「彼此,彼此。」勝保接著又說,「今兒我一到,就看到了那通痛斥董元醇的明發。肅六也太過分了。」
「是。」曹毓瑛答應著,同時在考慮,下面該說些什麼。
不容他開口,勝保口風一變:「不過,董元醇也實在該痛斥!那種文字,也可以上達天聽嗎?」
一聽這話,曹毓瑛便隨口恭維了一句:「那自然不能跟勝大人的奏議相比。」
勝保的重要奏議,一向自己動手,曹毓瑛這句恭維,恰是投其所好,所以大為高興,「垂簾之議,亦未嘗不可行。」他大聲地說,「只看什麼人說這話,話說得如何?」
聽他的口風,大有躍躍欲試的意味,但怕他也象董元醇那樣,不理會時機如何,貿貿然陳奏,反又為兩宮太后帶來一個難題,所以曹毓瑛想了一下,這樣回答:「此是國之大計,非中外物望所繫的重臣,不宜建言,言亦無益,不過愚見以為,總要等回了城,才談得到此。」
「嗯,嗯!」勝保點點頭說,「這原是宜緩不宜急的事。倘非計出萬全,不宜輕舉妄動。」
「是!足見勝大人老成謀國,真是不負先帝特達之知。」
勝保微微一笑,表示謙謝,然後換了個話題,談到顧命八大臣的一切作為。曹毓瑛也就把他的所見所聞,用平靜的口氣,談了許多,勝保持杯傾聽,不時輕擊著大理石的桌面,顯得頗為躊躇似地。
等他講完,勝保說道:「顧命本為祖制,但弄成今日的局面,為先帝始料所不及。我辱蒙先帝見知,手詔獎許,曉得我‘赤心為國’,自然不能坐視。」說到這裡,站起身來,踱了兩步,取出一個碧綠的翡翠鼻菸壺,拈了一撮鼻菸,使勁吸著。
第七部分慈禧全傳(七)(16)
曹毓瑛沒有說話,只視線始終繚繞在他左右,等候他作成重大的決定。
「此時還未可效鬻拳之所為。因為八臣的逆踰,到底未彰。
琢翁,「勝保問道,」你以為如何?「
鬻拳是春秋楚國的大夫,曾作兵諫,勝保用這個典故,表示他還不願運用武力來改變政局,曹毓瑛雖不同意他所說的「逆踰未彰」的理由,但不用兵諫的宗旨,他是完全贊成的。
於是,他從容答道:「勝大人見得極是。此時若有舉動,只恐驚了兩宮,回城的日子有變化,反而不妙。再則虎豹在山,盡不妨謀定後動。否則……。」
曹毓瑛沒有再說下去,勝保也不追問,他們已默喻到一重關礙,就此時來說,肅順到底大權在握,逼得急了,可以消除勝保的兵權,豈非弄巧成拙?
「好在回城的日子也快了,眼前他們總還不至於明目張膽,有所圖謀。」勝保停了一下,把那副大墨鏡取了下來,瞪著眼又說:「有我在,諒他們也不敢有異心!」
曹毓瑛也覺得勝保此行,雖無舉動,亦足以收鎮懾之效,但回京以後,還要他出力支援,所以特別點了一句:「勝大人總要等兩宮安然回城,才好離京回防。」
「自然,自然。」
這算是無形中有了一個結論了,曹毓瑛興盡告辭。剛一到家,就有聽差迎上來低聲報告,說醇王有請,派來的人還等在門房裡。
深夜相邀,而且坐候不去,可知必有極緊要的事商量,曹毓瑛也就不回進去了,原車折向醇王公館。那裡一見他下車,便有人上來請安。也不說什麼,打著燈把他引入後苑,醇王已先在花廳裡等著了。
「聽說你在勝克齋那裡?」醇王顧不得寒暄,開口就這樣問。
「是,我剛從他那兒回來。」
「談得怎麼樣?」醇王又說,「上頭對他這一趟來,挺關心的。此公愛鬧脾氣,上頭有點兒不放心,他不會有什麼鹵莽的舉動吧?」
曹毓瑛先不回答他的話,問一句:「七王爺怎麼知道‘上頭不放心’?可是七福晉帶回來的話?」
「對了。內人是下午奏召進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