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也不要緊,」西太后很隨便地說,「讓史進忠代皇帝去行禮好了。」
向例唯有親貴大臣才夠資格代皇帝在祭祀中行禮,現在西太后輕率的一個決定,在史進忠便成了殊榮,他響亮地答應一聲:「奴才遵懿旨。」然後叩了頭,退出殿去。
「嗨,慢一點,慢一點!」小皇帝在殿裡高聲大喊;等史進忠回身走近,他很神氣地吩咐:「給拿一盤月餅來,要很多個的那一種,賞大公主!」
「要四色的。」大公主又說了一句。
史進忠抬眼看了看兩宮太后,並無表示,便即答道:「是!馬上去拿,‘要四色的,很多個的那一種’,請旨,送到那兒啊?」
小皇帝現在也知道了許多宮中的用語,聽得懂「請旨」就是問他的意思,隨即答道:「送到這兒來,大公主要供月亮。」
小皇帝玩蟋蟀玩厭了,最近常跟大公主在一起玩,姐弟倆感情極好。大公主最伶俐,聽得西太后那句「男不拜月」的話,馬上想到拜月是女孩子的事,所以悄悄跟她弟弟商量,要一盤月餅,小皇帝十分慷慨,不但傳旨照賞,而且指定要很多個。
這很多個一共是十三個,由大而小,疊成一座實塔似地,等捧進殿來,大公主非常高興,回身向她弟弟笑道:「謝皇帝的賞。」
小皇帝笑一笑問道:「你在那兒供月亮?」
大公主很懂事了,不敢亂出主意,只望著西太后的臉色,她跟東太后在談話,根本未曾發覺。於是雙喜作了主張:「上後院去供。」
宮女們七手八腳地在殿後空庭中,擺好几案,設了拜墊,供上瓜果月餅,燃的卻是白蠟燭,又有一個宮女,不知從那裡找來了一個香斗,點了起來,香菸繚繞,氣氛頓見不同。「這才象個八月半的樣子,」雙喜滿意地說,「就差一個兔兒爺了!」
這句話惹出了麻煩。「那好!」小皇帝大聲說道,「我要兔兒爺。快拿!要大的。」
雙喜一聽這話,心裡喊聲:壞了!「我的小萬歲爺,」她說,「這會兒那裡給找兔兒爺去?」
「為什麼?多派人去找。」
「人再多也不行。要京城裡才有,離著幾百里地呢。」
「我不管!」小皇帝頓著足,大聲說道:「我要!非要不可!」
隨便雙喜怎麼哄,連大公主幫著勸,小皇帝只是不依。正鬧得不可開交時,西太后出現了,站在走廊上喝道:「幹什麼?」
這一問,滿庭靜寂,小皇帝不敢再鬧,卻有無限委屈,嘴一癟要淌眼淚了。
雙喜大驚,知道西太后最見不得小皇帝這副樣子,要想辦法阻止,卻已來不及,小皇帝忍不住哭出聲來。雙喜情急,一伸手捂住他的嘴,拉了就走。
看在節日的分上,西太后沒有說什麼,只管自己回到西暖閣,自覺無趣,早早關了房門,一個人坐在窗前,百無聊賴地望著月色。
月色與去年在喀拉河屯行宮所見的一樣,依然是那麼圓、那麼大、那麼亮,似乎隱隱看得見蟾影桂樹。可是那時候到底還不是寡婦,縱使君恩已衰,而且病骨支離,但畢竟有個指望。如今呢?貴為太后,其實一無所有,漫漫長夜,除卻細聽八音鍾所奏的十二個調子以外,竟不知如何打發?而還有比活到現在更長的一段日子在後面,怎麼得了呢?
一想到此,不由得心悸,她急於要找一件能夠使她集中全副心力的事去做,好讓她忘掉自己。
於是喊一聲:「來啊!」等召來宮女,隨又吩咐:「開小書房!」
原說是中秋息一天,不看公事,偏偏要看公事了,卻又只有一件。照例,逢年過節除非特別重要,奏摺旨稿總是少的,那些有忌諱的檔案,譬如報大臣病故之類的章奏,也不會拿上來。這一天也許是顧命大臣為了表示為兩宮太后賀節,送上來的一件奏摺,事由是內閣恭擬兩宮的徽號,請旨定奪。
所擬的兩宮太后的徽號,第一個字都是「慈」字,母后皇太后是「慈安」,聖母皇太后是「慈禧。」
「慈禧,慈禧!」西太后輕輕唸了兩遍,相當滿意,便拿了那道奏摺到東暖閣來看「慈安太后。」
東暖閣裡,靜悄悄地只有兩名宮女在看屋子,見了西太后一齊請安,年長些的便說:「母后皇太后在後院。」
「呃!你主子幹什麼來著?」
「在逗著皇上和大公主說笑。」那宮女又問:「請懿旨,可是要把母后皇太后請了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