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楨接到手裡,就著燭火,先看稿尾具名,已有了周祖培和戶部尚書沈兆霖、刑部尚書趙光的名字。再看正文,劈頭就說:「我朝聖聖相承,從無太后垂簾聽政之典,」但一轉又說:「惟是權不可下移,移則日替,禮不可稍渝,渝則弊生」,接著發揮「贊襄二字之義,乃佐助而非主持」,建議皇太后「敷宮中之德化,操出治之威權,使臣工有所稟承,不居垂簾之虛名,而收聽政之實效。」這個奏摺有意避開「垂簾」的名目,實際上仍是建議垂簾,變成一種掩耳盜鈴,自欺欺人的把戲,文章實在不見得高明,賈楨有些不以為然。但是他的年紀也大了,懶得用心思,更懶得動筆,所以口是心非地連聲說道:「很好!很好」
「然則請筠翁領銜如何?」
賈楨看這情形,勢在必行,這個摺子上去,必蒙聖眷,富貴可保,落得撿個現成便宜,於是欣然答道:「當附驥尾。」取過筆來,端楷寫上自己的名字。
這一下真個是皆大歡喜。恭王算是放心了,明天召見,即使黃、週二人口頭沒有表示,有了這個奏摺,仍舊可以在諭旨上大作文章。把這出戲很熱鬧地唱了起來。
為了怕載垣、端華知道了這一夕的聚會,有所防備,既然大事已定,恭王便不必留賈、週二老多談,悄悄地仍舊把他們送了回去。但在他的別墅「鑑園」之中,卻是重帷明燈,徹夜不息,文祥、寶鋆、曹毓瑛、朱學勤這四個人,圍繞著他,整整商量了一夜,把所有的步驟,都仔細安排好了。
到了第二天午後,賈楨和周祖培都套車進了東華門,到內閣大學士直廬休息,等候召見。
兩位閣老都是六十開外了,身上病痛甚多,隨侍的聽差一會兒按摩捶背,一會兒進膏滋藥,忙個不了。看看剛交申時,淡淡的日影正上東牆,恭王匆匆而至,帶來了新的訊息,載垣、端華和其他的顧命大臣,已經得到風聲,此刻都還在軍機處坐著不走,大有靜以觀變的模樣。
「那就不必等‘叫起’了!」周祖培在這些儀制上面最熟悉,「反正王爺昨天已面奉懿旨,帶領進見,何不此刻就上去?」
「是啊!我正是這個意思。」
他們都是賞了「紫禁城騎馬」的,馬早改了肩輿,於是聽差「傳轎」,由外廷進入內廷,步入乾清宮西側的隆宗門,軍機處、南書房都在這裡,密邇著養心殿,一向是天子近臣,每日必到,而為國家大政所出的機要地帶,所以氣象森嚴,關防特緊。等他們一到,載垣和端華都從軍機處走了出來,但彼此心裡雖極緊張,表面卻都不失貴人氣派,面帶微笑,揖讓雍容,把他們請到軍機大臣直廬去坐。
等見過了禮,載垣看著他們問道:「六叔跟賈、週二公,怎麼走在一處?是有什麼指教嗎?」
「沒有什麼。」恭王很隨便地答說,「太后召見……。」
第八部分慈禧全傳(八)(5)
不容他說完,載垣立即大聲打斷:「那有這回事?」
恭王笑笑不響,暗中盤算著脫身之計,念頭剛動,只聽外面一條尖銳高亢、男不男、女不女的嗓子在喊:「傳旨!」
載垣和端華一愣,恭王卻是極敏捷地站了起來,搶步上前,掀開簾子,並且回頭望了一眼,於是賈楨和周祖培便也都跟了出來。
來傳旨的是敬事房的首領太監丁進安,他早就出來了,悄悄在暗處窺探著,要等被召見的人到了才現身傳旨。這時便站在上首,面對恭王,大聲說道:「奉特旨:召見恭親王、大學士桂良、賈楨、周祖培、軍機大臣文祥,由恭親王帶領。」
這時載垣、端華、杜翰等等,也都出了屋子,聽得丁進安傳旨完畢,載垣憤然作色,指著丁進安厲聲問道:「何謂‘特旨’?你說!是不是懿旨?」
「皇太后交代是‘特旨’。」丁進安昂然答道,「是不是懿旨,王爺你自個兒琢磨吧!」
「當然是懿旨。」載垣看著恭王,聲音越發大了,「太后不應召見外臣!否則與垂簾有什麼分別?」
「是啊!」恭王聲色不動,隨口答道,「這話你明兒當面跟太后回奏吧!」
說著,他已經移動腳步,兩位閣老也是目不斜視地邁看四方步子,從從容容地跟在恭王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