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慈禧太后口中回答,目光卻注在奏摺,一面看,一面便漸漸展開了得意的神色。
隔著桌子的慈安太后,看這神情,自然關切,「彷彿長篇大論的。」她又問,「倒是說些什麼呀?」
慈禧太后真想這樣回答:我到底把老六給降服了。但這話露了自己的本心,話到喉頭才改口:「老六也知道他自己錯了。」
於是她連念帶講地說了給慈安太后聽。這道奏摺是曹毓瑛的苦心經營之作,悔過之忱,極其深摯,而字裡行間,又處處流露出惓惓忠愛,同時文字也不太深,所以慈禧太后講得非常透徹。心軟的慈安太后聽得眼圈都紅了。
「唉!」她嘆口氣揉著眼說,「說來說去,總是骨肉。老爺子當年最寵他,把他的脾氣慣壞了,咱們這一番折騰,也給他受的了!我看,還是讓他回軍機吧!」
「遲早要讓他回軍機的。等明兒召見了再說好了。」
十七
第二天一早,恭王進宮,不到軍機處,在南書房坐。依然氣度雍容,跟值南書房的翰林,潘伯寅、許彭壽閒談那些名士近況,也問起張之洞、李端棻、黃體芳那些快「散館」的庶吉士,對於朝政,隻字不提。
在養心殿,軍機大臣奏對完畢,跪安之先,文祥踏上一步,莊容說道:「恭親王想當面叩謝天恩,在外候旨。」
兩宮太后相互看了一眼,接著慈禧太后便問:「還有幾起?」
召見通稱「叫起」,一批或者一個人稱為「一起」,問「幾起」即是問預定召見的還有幾批?這須問御前大臣才知道,而軍機奏對,關防極嚴,御前大臣照例遠遠地迴避。等找了來一問,說只有戶部侍郎崇綸一起。
「那就撤了吧!」
「撤」了崇綸的「起」,自然是叫恭王的起。那些侍衛和太監,揣摩的工夫都相當到家,一看這樣子,知道這天對恭王必有「恩典」——由紅髮紫,由紫發黑,現在又要紅了,所以紛紛趕到南書房來報訊息。其實他們也見不著恭王的面,只在南書房外面探頭探腦,與恭王的侍從打交道。不久,醇王的好朋友,新調了右翼前鋒統領,奉派御前行走的托雲保親自來通知召見。
進了南書房,他一面向恭王請安,一面說道:「王爺請吧!
上頭叫起。「
「噢!」恭王慢條斯理地站起身來,立刻有名聽差把他的帽子取了來,戴好又照一照手鏡,出門之先,回頭對潘伯寅說道:「我新得了兩方好硯,幾時來瞧瞧,說不定能考證出一點兒什麼來!」
「是!」潘伯寅答道:「回頭我給王爺來道喜。」
恭王彷彿不曾聽見,慢慢踱了出去。從南書房到養心殿,一路都有侍衛、太監含著笑容給他行禮。但是恭王卻是越走腳步越沉重,在南書房聊了半天,還是把胸中的那口氣沉穩不下來。他一直在想,見了面兩宮太后第一句話會怎麼說?自己該怎麼答?或者不等上頭開口,自己先自陳奉職無狀?
念頭沒有轉定,已經進了養心殿院子。太監把簾子一打,正好望見兩宮太后,這就沒有什麼考慮的工夫了,趨蹌數步,進殿行禮。
那略帶惶恐的心情,那唯恐失儀的舉動,竟似初次瞻仰天顏的微末小臣,恭王自覺屈辱,鼻孔已有些發酸,等站起身來,只見兩宮太后都用可憐他的眼色望著他,便越發興起無可言喻的委屈,連眼眶也發熱了。
是慈安太后先開口,她用一種埋怨的語氣說:「六爺,從今以後再別這樣子吧!何苦,好好的弄得破臉?你想,划得來嗎?」
這句話一直說到恭王心底,多少天來積下的鬱悶,非發洩不可。於是一聲長號,撲倒在地!這一哭聲震殿屋,比他在熱河叩謁梓宮的那一哭還要傷心。新恨勾起舊怨,連他不得皇位的傷痛,都流瀉在這一副熱淚中了!
「好了,好了,別傷心!」慈禧太后安慰著他,隨又向殿外的太監大聲喝道:「你們倒是怎麼啦?還不快把六爺給扶起來!」
這一罵便有兩名太監疾趨進殿,一面一個把恭王攙扶起身,慈安太后便吩咐:「拿凳子給六爺!」太監不但拿了凳子,還絞了熱手巾給恭王,他掩著臉又抽噎了好一陣才止住眼淚。
等他坐定下來,慈禧太后才面不改色地說道:「六爺,你也別怨我們姊妹倆。家事是家事,國事是國事,這一點你總該明白?」
「是!」恭王答應著,要站起身來回話。
「坐著,坐著!」慈安太后急忙擺著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