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姊妹難道不知禮?不過事貴從權。你們只拚命抱住一個禮字,事情就難辦了。」
「是!」恭王轉臉正對北面說道:「你們三位總要仰體聖懷,前後說的話為什麼不同呢?」
這話責備得沒有道理,本來就是寶鋆一廂情願,飛揚浮躁搞出來的麻煩,不過殿廷之上,不是作此指責的地方,倭仁正在躊躇時,寶鋆卻搶在前面說了話。
「此事總要局中人來勸導。」他說,「倘或反唇譏刺,豈非使人難堪?」
這話尤其武斷誣賴,他的意思是說倭仁等人不體諒李鴻藻,故意用一番名教上的大道理,逼得他非出此舉動不可,倭仁本來拙於詞令,聽得這話,心裡生氣,話越發說不俐落了。
「臣等豈不願李鴻藻照常入直,俾臣等稍輕負擔。」徐桐翼言聲辯,「無奈李鴻藻執意甚堅,苦勸不從。決無譏刺之意。」
「那麼,你們怎麼替他代奏呢?」
慈禧太后這句話很厲害,問得徐桐啞口無言。倭仁便接著徐桐的意思說道:「聖學關係甚重,李鴻藻侍讀,頗為得力,臣等亦望李鴻藻回心轉意,只是親見該侍郎哀痛迫切,勢處萬難,是以代為陳請,並無他意。」
「你們也該替朝廷設想,朝廷不也是勢處萬難嗎?」
太后用這樣的語氣質問,臣下根本無話可答,一時形成僵局,於是慈安太后以解圍的姿態說道:「這樣吧,你們依舊勸一勸李鴻藻,顧念先帝,就讓他自己委屈些!」
「是!」倭仁答道:「臣等遵懿旨辦理。」
跪安起身,醇王帶出殿外,走到門前他終於忍不住說了:「你們也該跟我商量商量,不管怎麼樣,我總領著稽查弘德殿的差使。象這樣的事,我竟絲毫不知,你們設身處地替我想一想,過得去嗎?」
倭仁在生悶氣,根本不理他的話,回到懋勤殿,憤憤地說了句:「寶佩蘅可惡,虧他還是翰林!」
「現在該怎麼辦呢?」徐桐問。
「你們兩位勞駕到蘭蓀那裡去一趟吧!」倭仁說,「我是無法啟齒的。」
「是呀!」徐桐說,「出爾反爾,現在變得我們局外人進退失據了。」
各人都有一腔無從訴說的抑鬱,此事便沒有再談下去。到了晚上,翁同和總覺得不能放心,細想一想,還是得把這天的情形去告訴李鴻藻,萬一第二天再召見,問起來也有個交代。
到了李家,李鴻藻首先就表示歉意,這就可以知道,慈禧太后的詁責,他已經得到訊息了,接著他便拿出一道「六行」來。只見上面是這樣責問:「倭仁等既以奪情為非禮,何妨於前次召見時,據實陳奏,乃爾時並無異議,迨兩次降旨慰留後,始有此奏,殊不可解!」接著並引用倭仁和徐桐在這天上午面奏的話說:「是倭仁等亦知此次奪情之舉,系屬不得已從權辦理。想中外大小臣工,亦必能共諒此意。李鴻藻當思聖學日新,四方多故,盡忠即所以盡孝。前降諭旨,業已詳盡,其恪遵前旨,毋得拘泥常情,再行籲懇。」
「那麼,」翁同和問道:「現在作何打算呢?」
「此時不宜再有所陳奏。好在有一百天的工夫,到時候再說了。」
翁同和心想,目前也唯有擱置的一法。便苦笑著把那道上諭交了回去。
「叔平!」李鴻藻再一次致歉,「為我的事,連累你們三位,真是無妄之災,我實在不知道怎麼說才好。不過我在想,倘或我如安溪相國之所為,你們一定不會再拿我當個朋友,是嗎?」
這話也未見得,但翁同和此時只有順著他的意思,很認真地點一點頭。
「那就對了——我做得對了。」
他是做對了,翁同和覺得自己這方面做得太不對,大錯特錯是那天在養心殿走廊上,對寶鋆的武斷,應該有斷然決然的表示。怪來怪去怪倭仁不善於詞令,看來孔門四科,「語言」一道,著實要緊。
「寶佩公確是有點兒豈有此理,難怪艮峰先生對他有微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