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話,也不僅張文亮一個,伺候皇帝的小太監,無不知道。只是張文亮和總管太監深知這話一傳到安德海耳朵裡,讓慈禧太后知道了,會興起一場層層追究,株連甚廣的不測之禍,所以嚴厲告誡,不準亂說,否則就一頓板子打死!是這樣硬壓著,才得把安德海瞞住。
這一天在膳桌上問功課,小皇帝先把翁同和教的幾首唐詩,念得琅琅上口,慈禧太后深為滿意。再問到別樣就不大對勁了,她心裡明白,關鍵還是在師傅的教法如何。算一算日子,李鴻藻穿孝百日快滿了,要早早傳諭,讓他遵旨銷假。
心裡是這樣在想,但第二天召見軍機,竟沒有工夫來談此事,這一陣子的大事特別多,主要的還是在軍務方面。陝西的回亂,楊嶽斌沒有處理得好,特地調了剛在廣東肅清了洪楊殘餘的閩浙總督左宗棠接替,騰出來的那個缺,由吳棠調補。但是,依然象放了兩廣總督一樣,他還不能到任。因為曾國藩剿辦捻軍,雖已定下以靜制動的宗旨,在安徽臨淮、河南周家口、江蘇徐州、山東濟寧四鎮駐兵,另外築長牆、置柵欄,沿黃、運兩河,分段防守,這樣「長圍圈制」,使得捻軍處處碰壁,不能如以前那樣旋風似地捲來捲去,但出沒不定,遽難撲滅。吳棠的那個漕運總督,在防務吃緊之時,一時難以交卸,就無法到福建去接那有封疆的總督。
為了這個緣故,慈禧太后心裡很不痛快,加以有些御史,對曾國藩的師老無功,不斷有所彈劾,所以她曾跟恭王提過,不妨另易主帥。可是捻軍正在作困獸之鬥,自山東沿黃河南岸竄至河南,在榮澤地方,決堤二十餘丈,官軍一面要堵塞缺口,一面要追擊捻軍,搞得手忙腳亂。但總算打了個大勝仗,捻軍的四大股被擊潰了,張總愚一股竄入陝西,任柱、賴汶光兩股回竄山東,還有個牛老洪死在亂軍之中,所部星散。
現在是到了易帥的時刻。朝廷如此想,曾國藩卻也有此打算,上了一個奏摺告病,請開協辦大學士、兩江總督的缺,請另簡欽差大臣接辦軍務,自願以「散員留營效力,不主排程。」同時有個附片,說是「剿捻無效,請將臣所得封爵,暫行登出。」字裡行間,看得出有滿腹牢騷。而就在這時候,改調了湖北巡撫的曾國荃,以極嚴厲的措詞,參劾大學士湖廣總督官文,貪庸驕蹇,還牽涉到新任軍機大臣胡家玉,說他上年出差經過湖北時,受了官文的賄,而官文所行的賄,是提了糧臺上的公款。
慈禧太后雖未見過曾氏兄弟,對他們的性情卻很瞭解。曾國藩雖失之迂緩,但老誠謀國,謙退謹慎,僅止於偶有牢騷,曾國荃卻不象他老兄那樣有涵養,奏劾官文正所以表示他和湘軍的不服氣,在他那個摺子以外,彷彿可以聽到這麼一句話:「象官文那樣的飯桶,也沒有好好打過一天仗,憑什麼也得一個伯爵?」
意會到此,慈禧太后反覺歉然。同時也瞭解到這是一個不可疏忽的麻煩,處理不善,不說激起兵變,至少也會影響士氣。所以在把曾國荃的摺子發下去時,特地親手封緘,批了「恭親王開拆」的字樣,表示是要他親自處理的密件。
這天召見軍機,預先傳諭,只召恭王一個人進見。此是所謂「獨對」,恭王心裡有數,帶著曾國荃的那個奏摺,也盤算好了兩個辦法,看上頭的意向,擇一回奏。
「曾國荃那個摺子,到底是什麼意思呢?」慈禧太后先這樣問。
「現在也難以揣測。」恭王很謹慎地答道,「官文雖然因人成事,到底還能持大體。不過馭下不嚴,也是有的。」
「怎麼的馭下不嚴?」
「他寵……。」恭王想說:他寵一個姨太太,凡事聽她作主。話到口邊,想起大犯忌諱,立即頓住,改口說道:「寵一個門丁、一個廚子,這兩個人不免招搖。」
「曾國荃參官文,說他是肅順一黨。」慈禧太后很認真的問:「可有這話?」
「那個廚子就是肅順薦的。」
「怪不得他那廚子那麼可惡!這得查辦。」
「是。」恭王答道:「督撫不和,是一定要派大員查辦的。」
「派誰呢?」
照正常的例規,因為官文的官爵特高,至少也該派一個協辦大學士,但這一來便很明白,被查辦的一定是官文,會引起許多驚擾。因此恭王說明理由,建議派刑部尚書綿森、戶部侍郎譚廷襄到湖北。慈禧太后同意了。
「胡家玉呢?是怎麼回事?」
「臣已經找他來問過。他承認收了官文送的二千兩程儀,說是先不肯收,後來官文告訴他,並不是私下送的,是提的公款,好讓他沿途僱車馬,犒賞伕役。」
「不論私下也好,公款也好,反正是受賄!他這樣子,在軍機上也叫人看不起。」
「是!」恭王看慈禧太后的態度隨即答道:「臣請旨,是不是叫胡家玉先退出軍機?」
慈禧太后點點頭,轉臉徵詢慈安太后的意見,她也認為胡家玉以退出軍機為宜,說是:「這也算給曾國荃一個面子。不過,也別太過分了。該叫他明白回奏——到底不過二千兩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