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頭」還是那句話,鮑超的功過要細查,兩宮太后看著來自各方,同奏一事而說法紛歧的奏摺,頗為困惑,慈禧太后說道:「有功的該獎,有過的要處罰,可是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把人都鬧糊塗了!」
「這都是因為鮑超所報不實之故。」汪元方越次陳奏,「請旨該交部議處。」
「這不大好吧!」慈安太后說,「不管怎麼樣,鮑超總是打了勝仗。」
「他說勝仗,不盡可靠。為了申明紀律,臣以為非嚴辦不可。」
這時恭王不得不說話了,「汪元方所說的雖是正論,不過湖北軍務正在吃緊之際,朝廷似乎不得不放寬一步。」他說,「事在疑似之間,不宜作斷然處置。」
「事無可疑的……。」
「這樣吧!」慈禧太后不讓汪元方再說下去了,「擬個上諭,申飭幾句好了。」
「是!」恭王又問,「李鴻章代奏,劉銘傳自請參處一節,請旨辦理。」
「那當然也不必問了。」
於是擬旨進呈,說是「劉銘傳於尹隆河之敗,進退失機,其自請參處,本屬咎有應得,惟誤由鮑超未照約會分路進剿,致令劉銘傳駭退挫敗,鮑超更不得辭咎。姑念劉銘傳果敢有素,鮑超屢獲大勝,過不掩功,均加恩免其議處。」
譴責的旨意,已經由兵部專差,飛遞在途,鮑超卻還興高采烈,有著好些為人為己的打算。他平生打過許多勝仗,但自覺這一仗最得意,最重要,也最痛快,自下洋港與劉銘傳一晤以後,親追窮寇,接連五晝夜,縱貫湖北南北,追到鄂北棗陽、唐縣一帶,東捻經桐柏山區竄至河南泌陽,鮑超方始鬆了口氣。
其實他還可以追,只是有一番報答知遇的私意。平生意氣感激的只有兩個人,一個盡瘁而死的胡林翼,一個憂讒畏譏的曾國藩,而後半段的事業,尤以得曾國藩的庇廕為多,因此他對「九帥」亦別有一番愛戴之意。曾國荃自復起為湖北巡撫,不甚得意,屢奉朝旨,說他剿捻不力,與左宗棠、李鴻章的飛黃騰達,相形之下,益發令人不平,鮑超為人打算,想留在湖北,幫「九帥」的忙,所以不肯追東捻到河南。
為自己打算,他實在不願入陝,聽左宗棠的節制,「我是豹子,他是騾子,打夥不到一起!」他這樣說。夔州話念鮑為豹,所以他自稱豹子,而「湖南騾子」自是指左宗棠。
左宗棠這時正在湖北招兵買馬。他是功名之士,任勞可以,任怨不幹,而任勞亦必先較量利害得失,陝西是個爛攤子,他不肯貿貿然去收拾,要練馬隊,要造炮車,要肅清中原,確保餉源不斷。好在他有個杭州的大商人胡光墉能替他在上海向洋人借債,不要戶部替他籌款,就樂得隨他去搞了。
在湖北,左宗棠跟鮑超見過面,朝廷一直有旨意,催調鮑超一軍入陝,所以左宗棠雖未入關,已以鮑超的上司自居,當面指責他的部下驕橫不法,習氣太重。在客地尚且如此,一到陝西,正式隸於部下,以「左騾子」的脾氣,決沒有痛快日子過,所以他千方百計拖延著不肯入陝。
為人為己,有這個大勝仗,便有了留在湖北的理由,而此一仗亦足以為曾氏兄弟揚眉吐氣,因而他老早就對部下表示過:陝西可以不去了,同時必膺懋賞。他沒有期望自己再晉爵,但打算著他的部下都可以換一換頂戴,升一升官。
這天屯兵在唐縣,正在籌劃回樊城休養補充,親兵來報:「徐州有差官到,說是來傳旨。」
「等到了!」他很高興地說:「先擺香案,找大家一起來聽恩旨!」
於是先把差官接進來招待,同時分遣快馬,把他部下的驍將,宋國永、婁雲慶、孫開華、楊德琛、蘇文彪、段福、譚勝達、唐仁廉、王衍慶都找了來,恭具衣冠,紅頂子、藍頂子跪了一地,靜候宣旨。
一聽就不對!開頭一大段,全係指授方略,飭令鮑超一軍,兼程東下,會同曾國荃所部,剿辦竄至麻城的一股捻軍。接著提到劉銘傳尹隆河之敗,差官讀到「誤由鮑超未照約會分路進剿,致令劉銘傳駭退挫敗,鮑超更不得辭咎」這幾句,他渾身發抖,冷汗淋漓,幾乎昏厥。
「這搞的啥子名堂?」他惶蘧四顧,大聲問道:「你們大夥聽見了沒有?」
他的部下都不開腔,一個個臉色鐵青,眼中彷彿冒得出火來。那差官看情形不妙,草草唸完,把上諭往封套裡一塞,擺在香案上,然後走到側面,甩一甩馬蹄袖,要以他的記名參將的身分,替鮑超請安行禮。
鮑超卻顧不得主客之禮,把拜墊一腳踢開,招著手大聲說道:「你們都來,都來!出鬼羅。」
不但召集將領,還找來幕友,把上諭又細讀一遍,鮑超緊閉著嘴,側耳靜聽,雙眼不住閃眨,聽到一半,猛然把桌子一拍,霍地站了起來,定睛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