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啟來看不到幾行,吳毓蘭便覺耳根發燙,就象為人說中了隱病那樣……淮軍將領的毛病,縱兵殃民,爭功諉過,假報勝仗,吃空自肥,以及貪生怕死,無不在賴汶光的措詞尖刻的指責之下。
最後提到他的投降,自道不指望還能留下一條命來,只望吳毓蘭能夠把他投降的經過,據實上達朝廷,同時也提出了「不受辱」的要求。
越是如此,越見得他的投降有誠意,而多少紅頂花翎的大官,他不屑一顧,獨許自己為賢,這出於窮寇的「青眼」,使得吳毓蘭自己都辨不出是何滋味?定神細想一想,唯有公事公辦,法內施仁,照這八個字來處理這一場始料所不及的功勞。
於是他一面派人召請幕友來商議,一面傳令把賴汶光帶上來。
「賴汶光投降。請吳大人替我作主。」賴汶光和他的從人都跪下磕頭。
吳毓蘭站著受了他的頭,同時伸手虛扶了扶,「起來,起來。」他說,「你的稟帖我看過了。我不難為你!」
「謝謝吳大人。」賴汶光的神情很激動,「汶光唯求速死!」
「我知道你的心境,你先好好息一息。只要我力所能及,一定給你一個痛快!」說到這裡,吳毓蘭喊道:「來啊!給帶下去,好好安置!」
於是賴汶光被安置在一座與外隔絕的跨院裡,吳毓蘭派了他的親信看守,關防極其嚴密,而起居特別優待。一宵過去,第二天早晨拿了筆硯來,讓他寫「親供」,賴汶光趁此機會,又把淮軍大罵了一通。
吳毓蘭把他的一個稟帖,一份親供拿在手裡,頗感為難。照幕友的建議,這兩個檔案不必報上去,免得「上頭」看了不高興。同時也不必說老實話,賴汶光「就擒」,東捻就算平服了,九轉丹成,那是多大的戰功?何苦有機會而不鋪張?
「話是不錯!」吳毓蘭心想,如果照此辦法,不也就跟賴汶光所痛罵的那些人一樣了嗎?因而欲言又止地,極費躊躇。
商量的結果,吳毓蘭先辦了個簡單的公事,飛報李鴻章。
這時稟帖和親供的內容已經洩漏了出去,各營官兵都以此為話題,議論紛紛,吳毓蘭得知這種情形,覺得隱瞞真相,甚為不妥,決定照實呈報。
很快地,李鴻章派了一名文案到揚州,傳達秘密命令,要吳毓蘭重新呈報,主要的是要湮沒賴汶光的稟帖和親供,同時也不能說他自行投降,是為官軍四路兜剿,力竭就擒。
到此地步,他也就不必再堅持原意,反正已經照賴汶光的話做過,可以問心無愧。於是跟派來的文案商量著另擬了一通公文,讓李鴻章據以出奏。
當然,等李鴻章奏報出去,又有一番改動。吳毓蘭的原稟是說,賴汶光一到揚州東北灣頭地方,他接得訊息,立即出隊迎擊,捻匪四散潰逃,官軍分兵四路追截,親自督飭游擊梅宏勝、吳輔仁,參將杜長生,沿運河追殺,遇賊於瓦窯鋪,其時正大風雨,昏黑莫辨,混戰到五更時分,捻匪看見官軍四面包圍,無路可逃,於是「縱火焚屋,冀乘之以逸」。官軍冒火衝進,吳毓蘭在火光中看見一個「騎馬老賊手黃旗指揮」,知道他是捻匪頭目,就連發數槍,把他連人帶馬,擊倒在地。擒獲一問,才知是逆首偽遵王賴汶光。
如果照此一報,生擒賴汶光的功勞以吳毓蘭為首,就會沖淡了劉銘傳他們的戰功,所以李鴻章出奏,極力表揚劉銘傳等人的戰功,以及一路南追,如何奮勇,以致賴汶光窮無所歸,然後把吳毓蘭輕描淡寫提一筆,彷彿劉銘傳打到那個樣子,賴汶光已經半死不活,隨便什麼人都可以把他抓住。
到了年底,京裡賞功的諭旨頒到了,膺懋賞的第一個是劉銘傳,賞給三等輕車都尉,其次是李鴻章、郭松林、楊鼎勳、善慶,都賞次輕車都尉一等的騎都尉世職。所不同的是,李鴻章原已封了伯爵,加給騎都尉的世職,便有兩個兒子可以承襲,同時伯爵並有別的世職,承襲的次數便可加多,只要大清朝皇祚綿長,李鴻章的第十九代子孫,也還是「肅毅伯」,不過此刻他連一個兒子都還沒有。
最「實惠」的是潘鼎新和張之萬等人,都賞了頭品頂戴。此外淮軍出力將領,以及與剿治東捻直接有關的大員,無不連帶叨恩。曾國藩和安徽巡撫英翰,也是賞給世職,丁寶楨和曾國荃都開復了革職的處分,比較委屈的是劉長佑,當過「疆臣之首」的直隸總督,被革了職降為三品官兒,此刻亦不過賞加二品頂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