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跪得很近,而且自報履歷時,有好一會工夫,所以兩宮太后和皇帝把每一個人都看得很清楚,第二班最後那一名,瓜子臉上生了一雙很調皮的眼睛,皇帝一見便有好感,因而格外留心聽她的履歷。
「奴才旺察氏,咸豐六年生人,滿洲正白旗,杭州駐防。曾祖福舒,正藍旗漢軍副都統,祖父伊納,陝西同谷縣知縣,父赫音保,現任鑲紅旗蒙古協領。奴才恭請聖安!」
她的聲音清脆無比,在皇帝聽來,彷彿掉在地上能碎成幾截,心裡在想,這個人一定會被留下。
「你的小名叫什麼?」他聽見慈安太后在問。
「奴才小名桂連。」
「是那兩個字啊?」
「桂花的桂,連環的連。」
皇帝心裡在想,身後傳下來的一句話,必是「留下」,但他所聽到的卻是兩位太后在小聲商量。
「怎麼樣?」慈安太后問。
「長得倒不賴,就是下巴頦兒太尖了。」慈禧太后又說,「才看了一半,已經留下七個了。我看,撂下吧!」
已經「撂牌子」了,皇帝脫口喊道:「慢一點兒!」話一齣口,他才發覺自己的語氣不恭,急忙起身,向上請了個安說:「兩位皇額娘,把這個桂連留下吧!」
這是皇帝第一次挑人,神色不免忸怩,兩宮太后對看了一眼,都有些忍俊不禁的神情。終於是慈安太后允許了他的要求,向安德海吩咐:「把桂連的牌子拿回來!」
「喳!」安德海從銀盤裡取出一枝綠頭籤,放回御案,接著便向桂連吆喝:「謝恩!」
於是桂連磕頭說道:「奴才桂連,叩謝兩位皇太后天恩!」
「怎麼不跟皇帝謝恩呢?」慈安太后用一種教導的語氣說。
這是失儀,也是不敬。桂連一半慚愧,一半惶恐,頓時滿臉飛紅,趕緊答應一聲「是」,向皇帝補磕了一個頭:「奴才桂連,叩謝皇上天恩。」
「伊裡!」
這是句滿洲話,意思是「起來」,皇帝對在旗大臣向他磕頭時,照例回答這麼一句。而桂連卻聽不懂,依舊直挺挺地跪在那裡,清澈明亮如寒泉般的眼光,飛快地在皇帝臉上一繞,跟著把頭低了下去。
「起來吧!」安德海用那種大總管的神態呵斥:「別老跪在那兒了!」
於是桂連才站起來,倒退數步往後轉身,視線又順便在皇帝臉上帶過。
接著是第三班行禮。因為已經挑中了八個人,額子有限,所以這一班只挑了兩個,第四班也是如此。總計二十名複選的秀女,入選了十分之六。
那十一個都不關皇帝的事,他只關心一個桂連,早就打好了主意,覷個便走到慈安太后那裡問道:「皇額娘,今兒挑中的人,怎麼辦哪?」
慈安太后知道他的來意,故意問道:「你看,該怎麼辦?」
照他的意思,最好把桂連封做妃子。他知道這是做皇帝的一項特權,但自己覺得行使這項特權,就跟行使另一項特權——殺人那樣,都還嫌早了些,所以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
「你挺喜歡她的是不是?」
明明已說中了心事,他偏不肯承認,不好意思地紅著臉說:「不!」
「那你為什麼挑上了她呢?倒說個緣故我聽聽。」
「我看她可憐。」
「唷!原來是為了行好兒。」慈安太后有意逗他,「誰也不可憐,就可憐她。這又怎麼說呢?」
這時皇帝已想好了一個理由,神態便從容了,「她不是杭州駐防嗎?」他說,「也許家裡死過好些人。」
想不到是這樣一個理由!杭州在第二次陷於洪楊時,旗營精壯,傷亡甚眾,城破之日,將軍瑞昌舉火自焚,旗營次第火起,男女老幼,死了四千多人,為有旗兵駐防以來最壯烈的一舉。兩宮太后這幾年,與王公大臣一談到此,總是諮嗟不絕。慈安太后心想,皇帝必是聽得多了,所以才會想到桂連家裡,怕她是劫後餘生,另眼看待,這倒是仁君之心,不可不成全他。
「對了,這一次倒是沒有看見多少杭州駐防的秀女。不過,不知道桂連家,老底兒是杭州駐防,還是從荊州調過去的?」
「皇額娘把她留在宮裡,慢慢兒問她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