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子姐姐。」
「嗐!」慈安太后笑著皺眉,「誰教給你這麼個稱呼?玉子就是玉子,不興叫什麼姐姐、妹妹的。你在這兒弄錯了還不要緊,如果在翊坤宮也是這麼著,準挨一頓罵。記住了沒有?」
「是!」桂連把一雙眼皮垂著,脹紅了臉,不斷咬著嘴唇,彷彿有眼淚不敢掉下來似的。
皇帝好生不忍,他猜想著她在家一定受父母疼愛,要什麼有什麼,從未聽過一句重話,如今第一回當差就捱了訓,必是想著在父母跟前的光景,自覺委屈。適得用句什麼話,把她的心思扯了開去,不然一個忍不住掉了眼淚,輕則受一頓呵斥,重則攆到終年沒有人到的冷宮去當苦差,從今以後再也到不了太后跟前,那有多可惜?
於是他也教她規矩:「如果真的要提姐姐、妹妹,得先按上你自己的稱呼,說‘奴才的姐姐’才對。」
「是!」桂連抬頭看了看皇帝說:「皇上的茶,是奴才的玉子姐姐叫奴才端了來的。」
「又弄錯了。」慈安太后大為搖頭:「看你的樣子,倒是挺聰明的,怎麼教不會啊?玉子又不是你親姐姐,不該那麼叫!」
「她頭一天當差,不懂宮裡規矩。」皇帝趕緊看著慈安太后說,「過兩天就好了。」
慈安太后看見皇帝起勁衛護桂連的神情,覺得有趣,但皇帝到底是皇帝,不能逗著他取笑,因而平靜地點點頭,向桂連吩咐:「你叫玉子來替我裝煙!」
「是!」桂連請了個安,退了出去。
皇帝頗有怏怏之意。想到複選那一天,回眸一視,猛然想起《西廂記》中的曲文:「臨去秋波那一轉」,衷心若有意會,但領略得這句曲文的美妙,卻說不上來妙在何處?於是他又想到翁師傅講過而不甚了了的那句陶詩,這就教「欲辨已忘言」!
一下子懂了一句詞曲一句詩,完全是自己領悟得來,皇帝有著從未經驗過的得意和欣悅,恨不得就找著翁師傅,或者南書房的什麼翰林,把自己的心得告訴他們,問他們「講得對不對」?
自然對羅,翁師傅會高興得掉眼淚。就象那次對對子,用「大寶箴」對「中興頌」那樣,把翁師傅歡喜得不知怎麼才好,只捧著自己的手,不停地說:「天縱聖明,天縱聖明!」
只有想到那樣的光景,才覺得讀書有些別樣東西所帶不來的樂趣,他自我陶醉得出了神。慈安太后卻是又好笑,又好氣,還有些警惕,看樣子皇帝象他父親,將來在女色這一關上看不破。
「你一個人在笑什麼?」
這一問才驚醒了皇帝,愣了一下才能回答:「我在想書房裡的事。」
慈安太后怎肯信他的話?只當他為桂連神魂顛倒,心想告誡他幾句,但說得淺了他不懂,說得重了又怕他臉上掛不住,只好無可奈何地嘆口氣說:「你簡直跟你阿瑪一樣!」
這話讓皇帝困惑,象父皇有何不好,怎用這樣怏怏的語氣來說?在這位皇額娘面前,他是無話不可說的,所以立即問道:「我不該象阿瑪?」
「胡說!」慈安太后盡力要裝出生氣的神情,「怎麼說不該象阿瑪?」
皇帝自覺這話沒有問錯,不該受此呵斥,但對慈安太后,他是願受委屈的,想起諳達的教導,急忙站起身來,往地上一跪,以微帶告饒的語氣說:「皇額娘別生氣,我說錯了。」
這就是慈安太后最感到安慰之處,皇帝雖非己出,孝心卻如親子,便將他一把拉了起來,心裡想解釋自己所說的那兩句話,卻苦於無法表達,只好這樣說:「不是說你不該象阿瑪,不過有些地方,可也別跟你阿瑪一樣。」
這話在皇帝聽得懂,為討慈安太后的歡心,便很機靈地說:「就象阿瑪身子不好,我可要養得壯壯兒的。」
「對了!」慈安太后大為高興,「這你算是明白了。阿瑪是好皇上,就吃虧在身子單薄。」她的臉色和聲音變得沉重了,「你可要自己當心!年歲也不小了,康熙爺在你這個年紀,已經辦了好些大事。現在凡事有你六叔在外面擋著,你只管好好兒唸書,到你自己能自立了,要什麼有什麼,這會兒別胡思亂想!」
最後一句話又使得皇帝困惑,不知道「胡思亂想」四個字指的是什麼?但他不願再問,因為問下去不會有好聽的話。
在一旁拿著菸袋伺候了半天的玉子,卻瞭解慈安太后的深意,說出口來,傳出殿外,便是是非。所以急忙打個岔,把一枝翠鑲方竹的旱菸袋伸了過去,接著便吹燃了紙煤兒,讓慈安太后口中騰不出空來說話。
玉子的意思是不教提到桂連,偏偏皇帝要問:「玉子,」他說,「桂連跟你很好是不是?」
「是!」玉子含著笑問,「皇上怎麼知道?」
「我看她叫你姐姐叫得好親熱。」
「對了!」慈安太后介面說道,「桂連還不懂規矩,你得好好兒跟她說一說。」
「奴才已經跟她說過了。」玉子答道,「今天剛來,凡事還摸不大清楚。她挺機靈的,有那麼十天半個月,就全都懂了。」
慈安太后想了一會,慢吞吞地說道:「我看那,桂連就是太機靈了,教人不能放心。」
這是為什麼?皇帝正在這樣想著,慈安太后和玉子的眼光都瞟到了他臉上,不用說,「教人不能放心」這句話是衝著自己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