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到最後,左宗棠的老脾氣發作了,開始攻擊李鴻章和淮軍,這時軍機三大臣的態度不同。寶鋆頗感興趣,沈桂芬雖跟李鴻章同年,卻能聲色不動,只有文祥覺得不妥,便找個空隙打斷他的話問:「季翁,請訓的摺子預備了沒有?」
「這……」左宗棠不大懂入覲的規矩,愕然不知所答。
「想來還不曾預備。」文祥說道,「我叫人替季翁遞吧!」
「費心,費心!」左宗棠拱拱手道謝,「那一天召見,請博翁事先給我個信。」
「當然。」文祥又問:「今年貴庚?」
「我跟胡潤芝同歲,今年五十七。」
於是文祥轉臉看著恭王說:「季翁進宮,該先請個恩典。」
恭王懂他的意思,這個「恩典」是「紫禁城騎馬」,又稱「朝馬」。按定製,大臣六十五歲以上,才能奏請,但軍興以來,名器甚濫,所以五十七歲也夠資格了。
等宴罷茶敘,談到起更時分,左宗棠起身告辭。軍機三大臣卻仍留在那裡,有所商談。當然要談左宗棠,「你們覺得這個當代諸葛亮如何?」恭王笑著問。
「自然遠勝王昭遠。」寶鋆這樣回答。王昭遠是後蜀孟昶的寵臣,一個極無用的人而跟左宗棠一樣,好以諸葛亮自命,所以寶鋆拿他來作比。
「凡是此輩,都好大言,用奇計。」沈桂芬以極冷峭的語氣說:「召見那天,須防他信口開河,萬一上頭不明究竟,許了他什麼,交下來辦不到,豈不麻煩?」
「顧慮得是。」文祥深深點頭,「召見那天,六爺自己帶班吧!」
「可以。」恭王又說,「不過最好找人先跟他打個招呼,比較妥當。」
「這個人倒不好找。」
「有一個。」沈桂芬打斷寶鋆的話說,「左季高一定會去拜潘伯寅,託他相機轉告好了。」
大家都認為他的辦法很好,就託他走一趟,當夜去訪潘祖蔭,道明來意,請他第二天不必入值,在家等左宗棠來拜訪,潘祖蔭自然一口應承。
果然,沈桂芬料事甚確,第二天左宗棠專誠登門拜訪,潘祖蔭於左宗棠有恩,所以他一見面就跪了下去,但論官位,主人只是一個侍郎,連忙口稱:「不敢當,不敢當!」隨即也跪下還禮。
等聽差把兩個人攙扶了起來,左宗棠說道:「寅公!我今日一拜,拜的是你那兩句話。」隨即朗聲念道:「‘國家不可一日無湖南,湖南不可一日無左宗棠!’」
那是咸豐九年,左宗棠為永州鎮總兵樊燮所控,湖廣總督官文上折參劾,奉旨訊辦,潘祖蔭在南書房入值,受同官郭嵩燾所託,上疏救左宗棠的。潘祖蔭便即笑了,「實告爵帥。」他說,「我那個奏摺裡面的話,無一句不是郭筠仙所說。」
這一下把左宗棠說得愕然不知所答。潘祖蔭和郭嵩燾合力救了他,而他的報答不同,因為他對潘祖蔭有知遇之感,對郭嵩燾則恩怨糾結,終於反目成仇。現在照潘祖蔭的話看,知己應該是郭嵩燾,這是從何說起?
看見客人有窘色,潘祖蔭倒有些自悔孟浪,便把話扯了開去,說了許多伸慕的話,順便向他道謝每年所送的鉅額「炭敬」。
最後談到沈桂芬所託的事,他問:「爵帥定在那天鄞見?」
「要等軍機處替我安排。」左宗棠答道:「總要先談出個大概來,才好入奏。」
「是,是!」潘祖蔭趁機說道:「恭邸和軍機諸公,對爵帥都極推重。」
「理當如此!」左宗棠毫不考慮地答說。
這有點大言不慚的味道,潘祖蔭覺得很難說得下去,但受人之託,不能不勉為其難,便很婉轉地說道:「樞府諸公無事不可商量,只望內外相維,有為難之處,大家和衷共濟,從長計議。不必率爾上聞。」
吳人京語,舌頭有彎不過來的地方,但他說得很慢,所以左宗棠聽得很清楚,立即答道:「只要樞府協力,我亦無事不可商量,原就說過,‘總要先談出一個大概來,才好入奏。’
不過,樞府諸公如果有所軒輊偏愛,那就很難說了。「
言外之意,潘祖蔭自然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