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禧太后點點頭:「就這麼辦吧!」
於是恭王跪安。左宗棠知道奏對已畢,跟著也磕了頭,站起身來,退後數步一轉身,依舊光著腦袋,跟在恭王身後退出,把頂大帽子遺忘在養心殿磚地上了。
安德海在一旁伺候,眼明手快,疾趨而前,把帽子收了起來,慈安太后便喊:「小安子!」
「喳!」安德海跪下答應。
「你把左宗棠的帽子,叫人給他送了去。」
「喳!」安德海答應著,退了下去。
於是兩宮太后又商量,因為這天過節,特意又賞了左宗棠「四色月餅一盤十三個」。頒賞到賢良寺,謝了恩,開發賞號,頭一起太監剛走,第二起太監又到了,提著一個帽盒,要見「左大人」。
「左大人的紅頂子跟雙眼花翎都丟了,」那太監跪著說道:「我特地來送還。」
「喔!」左宗棠正為此不安和懊惱,所以很高興地說,「真難為你。」
「跟左大人回話,這件事外面還不知道。」
知道了便怎麼樣呢?左宗棠還在尋思,左右的幕友機警,趕緊湊到他耳際,低聲說了兩句,他點點頭說:「可以,你看著辦。」
幕友把安德海派來的太監,請到別室,先套交情,再問來意,那太監要三千兩銀子,一文不能少。
不給怎麼樣?後果可想而知,必有滿洲御史劾奏左宗棠「失儀」,必定蒙恩免議,但劾奏的摺子也必定「發抄」,見於邸報,通國皆知。
這一下就會「鬧」成笑話,元戎西征,威望有關!那幕友替左宗棠作主,接受了太監的要求。而左宗棠本人,只知道又發了一次賞,並不知道是受了勒索。他丟開這份小事,親自動筆;上了一個「疏陳陝甘餉事艱難」的奏摺,兩宮太后發交戶部議奏,結果奉旨:在海關洋稅項下,每年指撥陝甘軍一百萬兩。
要四百萬只得一百萬,左宗棠自然失望。但此時爭亦無用,等帶兵出關,軍務部署見了實效,那時有多少人要多少餉,照實計算,指明來源,不怕朝廷不允,否則就奏請「另簡賢能」接辦。這套要挾的方法,人人知道,所以他決定學得聰明些,一句話不說,「遞牌子」覲見兩宮太后及皇帝,辭行出都。
這天是八月二十,他出京,李鴻章到京,兩人在賢良寺還有一番酬酢。然後李鴻章就「接收」了左宗棠的行館,一住住了差不多一個月。
這因為他是來辦善後,第一要談「撤勇」;第二要談報銷。這兩件事都非常麻煩。朝廷的意思,首先要讓劉銘傳的部隊進駐京畿,劉銘傳的職務是「直隸提督」,帶兵到任,名正言順。而且曾國藩調為直隸總督,論私人情誼,他亦不能不想辦法讓劉銘傳來幫曾國藩。無奈那位爵爺,名成利就而身心交疲,只想解甲歸田,坐擁爵銜巨資,先享兩年福再說,這已使得李鴻章左右為難,而且他自己還有「泥菩薩過江」之虞。
「少荃!」恭王這樣對他說,「上頭的意思,怕左季高獨力難支,將來還有借重你的地方。所以淮軍應該汰弱留強,作個預備。」
李鴻章是決不願再領兵打仗了!一方面是打仗太苦,一方面「軍功」也夠了。尤其是跟左宗棠在一起打仗,不但受苦,還要受氣,上頭這個「意思」,無論如何要把它打消。
「王爺!」他以十分鄭重的語氣答道:「軍國大計,不敢不據實奉陳。平洪楊、平捻軍,十幾年苦戰的心得,只得一句話:事權必須歸一。以平西捻而論,若非朝旨以王爺節制各軍,直隸有那麼多將帥督撫,各自為政,只怕治絲愈棼,局面會糟不可言。」
這番話以恭維恭王來說明「事權必須歸一」,自然很動聽,因而恭王點點頭說:「這是很實在的話。尤其季高的脾氣,大家都知道,如果西征不順手,必須易帥,朝廷自然有妥善的處置。」
這一說更不得了!如果留淮軍以備助剿,還可以派部下大將入陝,照現在恭王的話,西征無功而易帥,是由自己去代左宗棠,那就得親臨前敵,怕十年都不能收功,非死在秦隴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