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此,務求大人鑑納愚衷,請再等兩天,看一看再說。」
「你是說等朝旨?」丁寶楨說,「不殺安德海,我無論如何不甘。」
「宮保必能如意。」居於末座,一個素以冷峭著稱,為丁寶楨延入幕府的朱姓候補知縣,慢條斯理地說道:「人在歷城監獄,宮保要他三更死,不敢留人到五更。」
語氣涉於諧謔不莊,卻真正是一語道破!朝旨下達,安德海處死,自然最好,不然,擅殺欽命要犯是嚴譴,違旨擅殺一樣也不過是嚴譴。而且在處分以外,還有個說法:「因為朝廷不殺,我才殺他。」否則,有人問一句:「是不是疑心朝廷會庇護此人,所以迫不及待地先動手?」這話會成為「誅心而論」,倘或言官參上一本,降旨「明白回奏」,還真無以自解。
「好!」丁寶楨親手扶起何毓福,「諸公愛我,見教極是。
我不能不從公意,就讓此獠延命數日。「
二七
延也延不久了。當丁寶楨作此決定時,四百里加緊的奏摺,已遞到京城。皇帝一個月的奏摺看下來,已摸著竅門,對各省的形勢,也有了個瞭解,安德海一路南下,先過直隸,後經山東,然後入江蘇。但臨清到張秋水路不通,可能會繞道河南,所以有關他行蹤的訊息,必出於這四省的折報,至多再加上一個漕運總督衙門。此外各省的奏摺,決不會提到安德海三字。
當然,照行程計算,最該留心的便是山東、江蘇兩巡撫和兩江總督衙門,所以他每天等內奏事處將黃匣子送到,首先就挑這幾個衙門的奏摺看。
「好啊!總算等到了!」皇帝看完丁寶楨的摺子,在心中自語,多少日子以來要辦的大事,到了能辦的時候,他反而不急了。這時急於要辦的一件事,是找小李商量,偏偏小李又不在跟前。
怎麼辦?他在想,首先不能讓慈禧太后知道,這樣轉著念頭,他立即發覺自己該怎麼辦才妥當。回身望了一下,沒有太監或宮女在注意,機會正好,他匆匆忙忙把那通奏摺往書頁中一夾。對母后來說,這是偷了一個摺子,忍不住怦怦心跳,好久才能定下神來。
為了要表示從容,他依舊端然而坐,把奏摺一件一件開啟來看,但看了第一行,一下會跳到第三、四行,看了半天,不知道說些什麼?只好從頭開始,這一下,自然慢了。幸好這天的奏摺不多,勉強對付完畢,叫人把黃匣子送了上去,偷偷兒取出丁寶楨的那通摺子,藏在身上,傳諭回養心殿。
「小李呢?」他在軟轎上問。
「到書房裡,替萬歲爺收拾書桌去了。」張文亮這樣回答。
「快找他來,」皇帝又說,「回頭你也別走遠了!」「是!」張文亮看一看皇帝的臉色問道:「萬歲爺今兒個彷彿有點兒心神不定似的?」
皇帝不理他。等到了養心殿,就站在廊下等,等到了小李,隨即吩咐:「快找六爺,帶內務府大臣進宮。」說著把手裡的摺子一揚。
「喳!」小李喜在心裡,臉上卻板得一絲笑容都沒有,「奴才請旨,在那兒召見?」
「就在這兒!」皇帝向地面指了一下,意思是在兩宮太后常朝的地方。
「喳!」小李心想:偏有那麼巧,每天都跟在皇帝身邊,就今天離開了一會兒,恰好事情發作,到底是誰上的奏摺,怎麼說法?皇帝看到奏摺,可曾告訴慈安太后?這些情形都得弄個清楚,才好著手,因而走上兩步,躬身問道:「請萬歲爺的旨,可是跟兩位太后一起召見六爺?」
「你怎麼這麼嚕囌?」皇帝不耐煩地,「什麼事兒都得驚動兩位太后嗎?」
「喳!喳!」小李一疊連聲地答應,「不宜驚動兩位太后。」
「你也知道!那還不快去?」
「奴才這就去了。」小李緩慢地答道:「奴才騎馬去,先到內務府明大人家,讓他到六爺府裡等,然後奴才去找六爺傳旨,伺候六爺一塊兒進宮。這一來一往,至少得一個時辰。」
小李是有意細說,好教皇帝心裡有個數,然後才能沉著處置。他最怕的是,九轉丹成的這一刻,有風聲漏到翊坤宮,只要慈禧太后出面一干涉,那就象推牌九似的,掀出一副「至尊寶」來,就真正是「一翻兩瞪眼」了。
因而,他又加了一句:「萬歲爺請回屋子裡坐著,念念詩什麼的,不用急!奴才儘快把六爺找來。」
「知道了!」皇帝頓著足罵,「混帳東西,你是存心氣我還是怎麼著?你再嚕囌,我拿腳踹你。」
「這不就去了嗎?」小李極敏捷地請了個安,轉身就走。
一齣養心殿,他猶有片刻躊躇。這件事辦得妥當,不但去了個眼中釘,而且以後在皇帝面前,說什麼是什麼,有一輩子的舒服日子過,搞不好則雖不至於掉腦袋,充軍大概有份。是禍是福都在這一刻,不能亂來。
細想一想,自己先得把腳步站穩,安德海就因為自恃恩寵,行事不按規矩,才出了這麼大一個紕漏。前車之鑑,即在眼前,豈可視而不見?
因此,他急匆匆找到了張文亮,哈著腰低聲說道:「張大叔,我跟你老透個信,小安子快玩兒完了!剛才萬歲爺叫我上去吩咐,馬上找六爺進宮,事情是萬歲爺當面交代我,你老很可以裝糊塗。萬一出了事,我也認了,是我一個人倒霉,決沒有什麼牽扯。不過,萬歲爺是你老一手抱大的,今兒這件事,萬歲爺蓄心多年了,你老瞧著辦吧!」
張文亮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心中大驚,緊閉著嘴,想了半天,咬一咬牙說:「好吧!小子,你算是個腳色。我只好跟著走!你快去,越快越好,這裡我來維持。」
所謂「維持」,就是接應。有了張文亮這句話,小李可以放心,笑嘻嘻地請了個安,出宮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