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恭王朗聲唸完,醇王先就忍不住。他的性情比較率直,這兩年又頗以風骨自命,所以大聲說道:「臣啟奏皇上,古語有云:」言者無罪‘……。「
聽醇王開口便是頂撞的話,恭王趕緊介面:「臣也有話,」他擋住了醇王,才從容說道:「遊百川不辨事理,誠然可惡,不過後天就是聖母皇太后萬壽,普天同慶,皇上似不宜在‘花衣期內’行此重譴。臣請旨,是否暫時將硃諭繳回,過了慶典再議?」
皇帝一聽這話,默然無語。要想立個「下馬威」,偏偏這麼不湊手,前一次是遇奈何不得的人,這一次遇到奈何不得的時候。萬般無奈,只有准奏,「好吧!」他說,「先把硃諭拿回來!」
這一道硃諭一繳回,恭王便不肯讓它再發下來了。當天就叫六福晉進宮,以預祝萬壽為名,抽空跟慈安太后奏明,說皇上的孝心固然可敬,但修園子是高高興興的事,搞到革言官的職,未免殺風景。慈安太后自然聽從,便又跟慈禧太后去說。
「皇帝胡鬧!」慈禧太后很清楚,這道硃諭一發,天下必歸怨於兩宮太后,所以大不以為然。「等我來跟他說。」當天慈禧太后便召見皇帝,索取硃諭,看完以後,誇獎他寫得好,但不同意他這麼做,因為於修園一事,有害無益。於是硃諭和遊百川的奏摺,便一起都「淹」了!
慈命難違,皇帝掃興無比。那幾天便很有人倒霉,章奏面陳,稍有不合,就碰釘子。幸好,不多幾天,來了一樁大喜事。陝甘總督左宗棠飛騎入奏,肅州克復,回亂首腦馬文祿被誅,白彥虎逃到哈密。遷延十載,用兵五年的關隴回亂,終於敉平了。
論功行賞,左宗棠也拜了相,也協辦大學士留任陝甘總督,並由騎都尉改為一等輕車都尉世職。左宗棠則推崇劉松山的戰績,願將世職改歸劉松山的嗣子承襲。朝廷便又加賞劉松山一個一等輕車都尉。此外劉松山的侄子劉錦棠,以及豫軍出身,隨左西征的張曜、宋慶等將領,無不大加恩賞。
但是,關隴用兵收功,最高興的不是左宗棠,也不是西征將士,而是貴寶、文錫他們那批內務府的官員,除了來自肅州的提報以外,恰好秋汛已過,各地紛紛奏報「安瀾」,諫停園工的那些人,所持的兩大理由,都消失了。
「不是說‘西征軍事未靖,南北旱潦時聞’嗎?」貴寶興高彩烈地,帶著些揚眉吐氣的得意,「這會兒看他們還說些什麼?」
在宮裡也是這麼個想法,首先慈禧太后就覺得,這該輪到皇家花錢了!平洪楊、平捻軍、平回亂,由厘金借到洋債,不知道肥了多少將領,大婚雖說花的錢多,是大家的面子,皇家不曾落得實惠。如今省下西征一年數百萬的軍餉,把圓明園先小規模地修一下,有何不可?因此,她開始親自參與園工。別處地方她不關心,關心的是「天地一家春」的工程。這是圓明園中路的舊路,移建於「三園」中,專屬於太后的萬春園,建成一座「四卷殿」,東西另闢兩座院落,各繞遊廊,與正殿相通。原址北面臨水,有一座問月樓,改為水閣,錫名「澄光榭」。西邊靠近昇平署的地方,建一座看戲殿,有戲臺、扮戲房、承應伶工休息的屋子,名為兩宮太后頤養之處,其實全由慈禧太后一個人作主,甚至裝修隔間、雕琢的花樣,都是她親手畫的。
當然奏諫的還是有,只是出於外官。有個以編修外放山西學政的謝維翰,上了一個摺子,因為已知道「行情」,所以針對著慈禧太后,動之以情。他說:「庚申之事,臣下所不忍言,亦皇太后皇上所不忍回想。近日臣民經過其地,見其林莽荒翳,猶且欷歔淚下,蓋忠憤所積,先皇帝恩德感人深也。今大仇未報,一旦修葺其地,皇太后皇上乘輿,每歲駐臨,凡一臺一榭,昔時流連經歷之地,風景頓殊,而先皇帝當日憂勞艱危情事,一一如在目前,皇太后之心必有感慟非常,不可一朝居者矣!本欲藉此怡悅兩宮聖懷,而反使觸景傷情,隱抱無窮之憾;娛目轉致傷心,承歡適以增戚,返之皇上平日孝養初心,必更愀然難安,久且生悔。」
在這段措詞委婉的諫勸以後,謝維翰又提出以「經營西苑」代替修復圓明園的建議。話說得很合情理,無奈天意難回,只是亦不足為罪,唯一的處置,就是「留中」不答。
由於慈禧太后和皇帝是這樣的態度,所以,報效捐修的款子雖只有十四萬八千兩銀子,而內務府有恃無恐,不過銀子隨時都有,木料卻難叱嗟立辦。第二年「太歲衝犯」,不宜開工,必須趕在年內上樑,欽天監挑的日子是十二月十六日,安佑宮、正大光明殿,以及萬春園的清夏堂、天地一家春,四處都須有棟樑之材,才可以趕上第二年十月,慈禧太后四旬萬壽以前落成。為此,內務府的司官,只好奏請拆用圓明園的船塢,將大柁改為正樑,以為應急之計,一面不斷與李光昭商量,如何將他報效的木植,儘快運進京來,及時派上用場。
「說實話,」李光昭看出是時候了,這樣對候補筆帖式成麟說:「要想用我的木料,至少得在三年以後。」
「那,那,」成麟急得話都說不俐落了,「你不是開玩笑!
這事豈是可以鬧著玩的?「
「成三哥,」李光昭不慌不忙地答道:「你先不要急,我自有計較。天下的路,都是人走出來的,奉旨修園,又有太后在上面主持,你還怕沒有木植?」
成麟不曾經過大事,所以容易著急,此時聽李光昭說得這麼毫不在乎,看他的態度,先就象吃了顆定心丸似地。細想一想他的話,果然不錯,便有沉不住氣的自慚,陪笑說道:「你也莫怨我急!遇見了你,算我造化,指望在這樁差使上補個實缺,誰知道你竟說三年以後才能用你的木植,那一來明年慈禧太后萬壽怎麼辦?我何能不急!」
「嗐!」李光昭帶些埋怨地,「原來,成三哥你想補缺,怎麼早不跟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