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班子的所在地叫‘大下處’。」王慶祺答說,「成名的角兒,自立門戶,也叫下處。」
「喔,那就是說,你常到他家去玩兒?」
「對了。」
「最近外頭有什麼新戲?」
「很多。‘四箴堂’的盧臺子,編了好幾出老生戲……。」
「我是說小生戲。」華服少年打斷他的話說,「生旦合串的玩笑戲。」
「這……,一時倒想不起來。」
談到這裡,一直侍立在旁的俊僕開口了,「大爺!」他說,「請回吧!別打攪人家了。」
華服少年點點頭,站起身來把手擺了兩下,似乎不教主人起身送客。然後,踏著安詳的步伐,回身走了。
「這是什麼路道?」張英麟不滿地,「好大的架子!」
「輕點!」王慶祺說,「我猜是澂貝勒。」
「不對。澂貝勒我見過。」
「反正一定是王公子弟。慢慢兒打聽吧。」
話雖如此,王慶祺年下要躲債,避到他京東的一個同鄉家,沒有閒心思去打聽。送灶那天,張英麟不速而至,一見面就說:「我找了你好幾天,真把我累壞了!」他又放低了聲音,叫著他的號說:「景琦!你知道咱們那天在宣德樓遇見的是誰?」
「是誰?」
「是皇上。」張英麟唯恐他不信似的,「千真萬確是皇上。」
王慶祺又驚又喜,只是不斷眨眼發愣,張英麟卻有些惴惴然,看見王慶祺的神態,越發不安,於是把他特地找了來,想問的一句話說了出來。
「景琦,」他小聲說道:「這會不會是一場禍事?」
「禍事?」王慶祺翻著眼反問:「什麼禍事?」
「咱們倆這麼在飯莊子里拉胡琴唱戲,不是有玷官常嗎?」
「嗐!你是怎麼想來的?」王慶祺覺得他的話可笑,「照你的想法,那麼皇上微服私行,又該怎麼說呢?」
這話自是教張英麟無從置答,然而他也不能釋然,雖不知禍事從何而來,總覺得這樣的奇遇,過於反常,決非好事。
王慶祺覺得他這樣子,反倒會闖出禍來,便多方設譬,說這事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但應持之以鎮靜,視如無事,則簡在帝心,不定那一天發現名字,想起舊事,皇帝會酬宣德樓上一曲之緣,至少放考差、放學政,一定可以佔不少便宜。
「是的,‘持之以鎮靜,視如無事。’千萬不能亂說,否則都老爺聞風言事,你我就要倒大黴了!」
「對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可讓另外人知道,切記,切記。」
等張英麟如言受教而去,王慶祺一個人坐著發呆。他那表叔只見他一會兒攢眉,一會兒微笑,跟他說話,答非所問,支支吾吾,什麼也沒有說出來,便有些害怕了。
「景琦,」他推著他問,「莫非你得了痰症?年近歲逼,你可千萬不能替我找麻煩!」
這一下王慶祺才醒悟過來,定定神說道:「表叔,我要轉運了!」他把遇見皇帝的經過說了一遍。
他那表叔嚇一大跳:「真有這樣的事?」
「你不看我那朋友,大年下四處八方找我,為了什麼?就為了告訴我這個訊息。事情一點不假,機會也是太好了,就看我能不能抓住這個機會。」王慶祺說,「抓住了,好處多的是,說不定一遷一轉,明年就能放個知府好缺,一洗窮翰林的寒酸。」
聽他說得這樣子確鑿不疑,他的表叔也代他高興。於是王慶祺就要借錢,因為他要出門辦事,而一齣門就可能會遇見債主,非還帳不能過關。
借到了錢,有一百兩銀子揣在身上,王慶祺便去找兩個人,一個姓李,是個獨眼龍,取「一目瞭然」之意,自號「瞭然先生」,而別人都喊他「李五瞎子」;另一個姓孫,行三。李五和孫三,跟盧臺子一樣,都能編戲,王慶祺就是想跟他們去弄幾個小生戲的本子過來。
私房秘本,自然不肯出手。王慶祺是早就算到了的,另有一套說法,說是奉密旨繕進,交昇平署搬演。宮內一演,外面必定流行,豈不是一炮而紅?同時答應將來抄出大內崑腔的本子,供他們改編皮黃之用,以為交換。
這一下說動了李五和孫三,每人給了一個秘本。王慶祺便到琉璃廠的南紙店,買了上好的宣紙,叫店裡的夥計,打好朱絲格,帶回他親戚家,聚精會神地用端楷謄正,再送到琉璃廠用黃絲線裝訂成冊。
這兩個本子,一個是李五瞎子所編的《悅來店》,取材於一個沒落的旗下達官所寫的《兒女英雄傳》,安公子在悅來店巧遇俠女何玉鳳的故事。另一個名為《得意緣》,描寫落魄書生盧昆傑,為「山大王」看中,許以愛女狄雲鸞。後來盧昆傑發覺老丈人竟是打家劫舍的「寨主」,不甘辱身盜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