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兩位皇太后的話,」李德立說,「皇上是發疹子,內熱壅盛,所以口渴便結,小解短赤,如今用清解之劑,只要內熱發透了就好了。」
「發疹子?不是麻疹吧?」慈禧太后問。
「不是麻疹,」李德立比著手勢說,「麻疹的顆粒小、勻淨,顏色鮮紅,最好辨不過」
「你有把握沒有?」
「是疹子就必有把握。」
慈禧一聽,這不成話!聽他的口氣連病都沒有搞清楚,但宮中的傳統,對什麼人都能發脾氣,就是對太醫不能。倒不是怕他們在藥裡做什麼手腳,有謀逆犯上的行為,而是顧慮他們凜於天威,張皇失措,用錯了藥。因此慈禧太后心裡雖覺不滿,口頭上還得加以慰勉:「你們盡心去治!多費點神。
等皇上大安了,我會作主,替你們換頂戴。「
「是!臣等一定盡心盡力,請兩位皇太后放心。」
「那麼,」慈安太后問道:「你們打算用什麼藥?」
「皇上裡熱極盛,宜用白虎化斑湯。」
「是白虎湯嗎?」慈安太后嚇一跳。
「與白虎湯大同小異,白虎湯加玄參三錢、犀角一錢,就是白虎化斑湯。」
「都說白虎湯是虎狼之藥,你們可好好斟酌。」
這一說,李德立也有些心神不定了,退下來跟莊守和商議,打算重新擬方,正在內奏事處小聲琢磨時,聽得廊下有兩個太監在低語:「我看皇上是見喜了。」
「別胡說!」另一個太監呵斥著,「宮裡最怕的,就是這玩意!」
李德立和莊守和都聽見了,面面相覷,接著雙雙點頭,都認為那太監說「見喜」是頗有見地的話。
「再請脈吧?」莊守和說。
李德立考慮了一下,重重點頭:「對,再請脈。」
等向新任總管內務府大臣沒有多少時候,已經在宮裡很紅的榮祿一說,他先問道:「皇上如果問,剛請了脈,為什麼又要請脈,該怎麼答奏呀?」
「因為皇太后不主張用白虎化斑湯,得再仔細看一看,能用更好的藥不能。」
「好!」榮祿領道先走,「跟我來。」
一半是那太監的話如指路明燈,一半是就這個把時辰之間,症狀益顯,一望便知,果然是天花。
率直叫「出痘」,忌諱叫「出天花」據說這是胎毒所蘊,有人終身不出,出過以後,就不再出,此為呱呱墜地直到將近中年的一大難關。凡事要從好處去想,難關將到,自是可慮,但過了這一道難關,便可終身不虞再逢這樣一道關,也是好事,所以討個口採,天花要當作喜事來辦。
「跟皇上叩喜!」李德立和莊守和,就在御榻面前,雙雙下跪,磕頭上賀。
榮祿卻是嚇一大跳,但也不能不叩喜,磕罷頭起身,再仔細看一看,皇帝頭面上已都是紫色發亮的斑塊,但精神卻還很好,只聽他問李德立說:「到底是發疹子,還是天花?」
「是天花無疑。」
「那,該用什麼藥?」皇帝在枕上搖頭,捶著胸說:「我胸裡跟火燒一樣,又熱又悶。」
「皇上千萬靜心珍攝,內熱一發散,就好過了。那也不過幾天的事,請皇上千萬耐心。」
「你預備用什麼藥?」
「自然是涼潤之品,容臣等細心斟酌,擬方奏請聖裁!」
於是李、莊二人退了出來,榮祿帶頭在前面走,一齣養心殿,他止步回身,兩道劍樣的眉,幾乎擰成一個結,以輕而急促的聲音問:「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