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寫個摺子來,等我跟慈安太后商量。」
「是!」恭王答道:「臣等馬上具折請旨。」
於是跪安退出,一個個面色凝重地到了軍機處,惇王取下紫貂帽簷的大帽子,頭上直冒熱氣,一面拿手巾擦汗,一面埋怨大家:「你們怎麼也不幫著說一聲兒?」
「今天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有你這幾句,也儘夠了!」恭王回頭問文祥,「你看這個摺子怎麼上?」
「軍機、御前,」文祥的聲音低微,看了看翁同龢說:「弘德殿諸公,是不是也要列名?大家斟酌。」
太后垂簾始終被認作國家的大忌,所以雖是短局,亦必惹起清議不滿,因此,這個摺子一上,定有人在背後批評,是阿附慈禧太后,有失大臣之體。既然如此,則分謗的人越多越好,所以寶鋆接著文祥的話,大聲說道:「這該當家務辦,不但師傅該列名,而且得把九爺也拉在裡頭。」
「九爺」就是孚郡王,他不在軍機,不在御前,照「家務來辦」,就得重新排名,惇王領頭,以次是恭王、醇王、孚王,然後是作為皇室「外甥」的伯彥訥謨詁、額駙景壽、貝勒奕劻、四軍機、四弘德殿行走,按照官位以左都御史,翁同龢的把兄弟廣壽為首,以次為徐桐、翁同龢,而以最近正走紅運,居然主持挑選南書房翰林,而為翁同龢尊稱為「王公」的王慶祺殿尾。
摺子是沈桂芬起的草,「合詞籲懇靜心調攝」,俟過百日之期,到明年二月十一日以後,再照常辦事。幾句話的事,等於寫個邀客的便條,一揮而就,送交恭王看過,找了總管太監孟忠吉,命他呈了上去請旨。
兩番叫起,到了此時,已經午後,紛紛散去,但就在恭王上了轎時,孟忠吉飛奔而來,一路跑,一路喊:「停轎,停轎,還有起!」
於是恭王停了下來,再召軍機和御前。惇王這天騎了馬來的,早就走了,特派侍衛傳旨,等把他從半路上追了回來,交泰殿的大鐘正打兩點。
會齊到了養心殿,慈禧太后在西暖閣召見。她是經過一番冷靜考慮,覺得此事不可冒失,因為皇帝的意向,難以把握,而慈安太后事先不知道此事。等單獨召見後,才跟她談起,慈安太后不但不甚熱心,並且隱約暗示,此舉怕傷了皇帝的心,以打消為妙。
這一來就很顯然了,倘或皇帝接到群臣合奏,稍有遲疑,慈安太后一定會幫著他說話。照慈禧太后看,「東邊」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所以釜底抽薪的辦法,是必得先在皇帝那裡設法說通了。否則事情不成,有損自己的威嚴。
當然,對恭王他們,她另有一套說法,「此事體大,總宜先把利害關係說明白了才好。」她把原奏交了下來,「你們要先口頭奏明皇帝,不可以就這樣子奏請。」
「是!」恭王慢吞吞地回答,是在心裡打主意,他知道慈禧太后是怕碰釘子,如果措詞未妥,真的碰了釘子下來,慈禧太后一定會遷怒,而且再要挽回,相當困難,那不是自己給自己出了難題?因此,他這樣答道:「聖躬未安,不宜過勞,容臣等明天一早請安的時候,面奏請旨。」
這個想法正符慈禧太后的心意,「對了!」她很露骨地暗示:「該怎麼跟皇帝說,你們好好兒想一想吧!」
等退了下來,恭王一言不發就上轎走了。到了傍晚時分,李德立請過了脈,開了方子,帶著藥方草稿去見恭王,面陳皇帝的病狀,說是剛才所見,不如以前之「順」。
不順即逆,恭王大吃一驚,「怎麼呢?」他一伸手說,「拿脈案來我看。」
脈案上說天花「浸漿皮皺,」即是不夠飽滿,而且「略感風涼,鼻塞咳嗽,心虛不寐」,有了外感更麻煩了。
再看方子,用的是當歸、生耆、茯苓等等益中補氣的藥,恭王越覺憂慮,「皇上的身子怎麼樣?」他說:「你照實講,無庸忌諱!」
「腎虧!」李德立說,「本源不足,總吃虧了。現在不敢太用涼藥。」他接著又說,「今天大解三次,有點拉稀的模樣,這也不是好症候。此外……。」
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終於消失,而臉色憂疑不定,雙眉蹙然,完全是有著難言之隱的神態。恭王的心也懸了起來,「卓軒!」他用相當威嚴的聲音說:「有話你這時候不實說,將來出了亂子,是你自作自受!」
這個警告出於恭王之口,十分嚴重,李德立考慮了一下,毅然下了決心,「王爺!」他向左右看了一下,「有句話,不入六爺耳。」
恭王很快地站起身:「你來!」
鑑園的隙地上,新起了一座小洋樓,恭王在那裡佈置了一間養靜深思的密室,他帶著李德立沿雨廊走到小洋房,經過一條曲曲折折的甬道,進入一間構築嚴密的書齋。有個聽差進來倒了茶,立即退了出去,隨手將一扇洋式門帶上,「喀」地一聲,似乎下了鎖。
說一句不能落入第三者耳中的話,也盡有隱秘的地方,而恭王特地帶他到這裡,是表示格外慎重,好教李德立放大膽說實話。果然,李德立覺得這裡才是吐露秘密的好地方,於是將皇帝生了「大瘡」的症象,源源本本說了一遍。
恭王聽得傻了!臉色灰敗,兩眼發直,最後出現了淚光,只見他盡力咬牙忍住,拿一隻食指,抹一抹眼睛問道:「這個病怎麼治?」
「緩證或有結毒腫塊,用‘化毒散’,以大黃為主,急證用‘搜風解毒湯’。不過,王爺,這個病,斷不了根的。」
「談什麼斷根?能不發,或者發得輕一點,就很好了。」恭王又問:「這個病會不會在這時候一起發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