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兒是我的家?我回到哪兒去?」奎大奶奶容顏慘淡地嘆口氣,「咳!叫我還有什麼臉見人?」
這是說無顏見兆奎的家人。小云也知人事了,自然能瞭解奎大奶奶的處境。設身處地替她想一想,不明不白地離了夫家,如今又不明不白地投奔了去,即使全家上上下下都不說,自己走到人面前,總覺得欠下人傢什麼,抬不起頭來。這當然不能回去。
但是,nfda7大爺家可不要她了,小云在想,何不回孃家呢?這樣轉著念頭,不由得就問了出來。
奎大奶奶嘆口氣,欲言又止,因為這話跟小云更說不明白。孃家在四川,路遠迢迢且不說,做下這種丟臉的事,父兄不諒,嫂子譏訕,惟一能諒解的親孃,卻早就故世了。回孃家的滋味,怕比回夫家更難消受。
「唉,你不懂。」她搖搖頭,「你睡去吧,別來煩我。」
聽這麼說,小云不敢再打攪,管自己睡下。一覺醒來,已是五更,旗人家都起得早,怕自己失聰,耽誤了伺候大奶奶起身,慌慌張張趕了去,推開門一看,嚇得靈魂出竅,奎大奶奶的身子懸在床欄杆上。
「不得了啦!」
厲聲一喊,驚動了護衛僕婦,紛紛趕來,只見小云面無人色,然後放聲大哭,一隻手只朝裡指。等把奎大奶奶解了下來,身子已經既冷且僵了。
「出這麼個紕漏!」善福跌腳,「這下越發鬧大了!」
這件事還不敢告訴恭王。善福自知闖了禍,一急倒急出一個主意,到馬號裡去挑了一匹快馬,騎上了直奔宗人府找左司理事官麟俊。
宗人府分左右二司,分掌左右翼宗室、覺羅的譜牒,登入子女嫡庶;生卒婚嫁,官諡名爵;稽核承襲次序,權力甚大。兆奎屬於正白旗,歸左司該管,這就是善福要來找麟俊的緣故。
聽罷究竟,麟俊口中「嘖、嘖」出聲,「我早就知道要出新聞。府裡的事,我們不敢管,兆奎自己又不言語,我們更樂得不管。如今,」他搖搖頭,「出了人命就麻煩了,只怕想管又管不了啦!」
「我也知道麻煩。」善福請個安,「四爺,全在你身上了。等辦妥了,我再跟王爺去回。」
一聽這話,麟俊精神一振,料理了這場麻煩,恭王一定見情。別人要想找這麼個巴結的機會還找不到,自己為何反倒往外推?
於是他拍著胸脯說:「好吧,誰叫咱們交情夠呢?都在我身上了。」
善福大喜,「四爺,」他問,「我這兒該怎麼辦吶?」
「你那兒就不用管了。」麟俊又說,「只把那個小丫頭帶走,好好兒敷衍著,省得她多話。」
善福會意,這是裝糊塗的辦法,只把小云帶走,一問三不知,麟俊就好從中耍手腕了。
果然,麟俊另有一套手腕。首先拜訪兆奎,第一句話就是:「聽說奎大奶奶回孃家去了。奎公爺,你怎麼不派人來報一下兒啊?」
兆奎嘆口氣:「哪裡回孃家了?她孃家在四川。」
「那麼上哪兒去了呢?」
奎大奶奶的行蹤,教做丈夫的,如何說得出口?兆奎人又老實,不善支吾,漲紅了臉,好半天才答了句:「我們家的那一檔子醜事,麟四哥,你還不知道啊?」
「不知道啊!」麟俊裝得極像,加重了語氣說,「我真不知道。」
「這麼件事,你都不知道!」兆奎遲疑了一會,喚來在廊上伺候的郝順,「你把大奶奶的事跟麟四爺說一說。」
來的郝順不厭其詳地細說,麟俊裝模作樣地細聽。一面聽,一面還有許多皺眉搖頭的做作。
「這事情可怪了!」麟俊向兆奎說,「按規矩不至於,聽說六爺把nfda7貝勒關了在書房裡。」
「就是為這件事。」
「噢!這一說,六爺倒是挺明白的人。」
「是啊,我也不怪六爺。」
兆奎有此表示,麟俊先放了一半心。定定神,又做出不勝困惑的神氣,然後才慢吞吞地說:「奎公爺,看起來倒有點像真的了。」
「什麼?」
「有人來報,東城有人上了吊,說是府上的奎大奶奶……」
一語未完,兆奎睜大了眼搶著問:「是她?」
「我也不相信,特意來問一聲。如今聽管家一說,倒像是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