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有些認識,有些不認識。認識的都是本地人。」
「這就是說,不認識的都是外路人。」
「是。」王天賜毫不遲疑地回答。
「有個胡廣得你認不認識?」
「沒有聽說過這個人。」王天賜說,「見了面也許認識。王季福是老實人,平時也不大有人往來。」
「那麼,」朱光第問道:「最近這幾個月怎麼樣?是不是常有陌生人到他家?」
「小人不知道。這一向小人也少到他家去。」
「為什麼?」
王天賜口齒伶俐,一直對答如流,但問到這句話,卻遲疑著說不上來。這就很奇怪了,極易回答的話答不出來,是他個人有難言之隱呢,還是關礙王季福不便實說?
朱光第覺得有開導他的必要,便很懇切地說:「王天賜,你不必怕!本縣待你們怎麼樣,你們也都知道,我決不會拿你無端牽入訟累。這一案與你無關,你有什麼,說什麼,講完了,我馬上放你回去。如果你吞吞吐吐不肯說老實話,我要體恤你也辦不到,只有押在那裡,慢慢審問實情。你想想,這不是你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嗎?」
王天賜原是明白事理的人,不過他確是關礙著王季福不便實說,所以答應一聲:「是!」想了一下又說:「王季福家的事,一時也說不盡,想不起。不曉得大老爺要我說什麼?」
察言觀色,朱光第懂了他的意思。要他自己源源本本地細說,怕事後王季福責他出賣弟兄,若是問一句、答一句就不礙了,因為官威之下,不容不說,是振振有詞的藉口。
於是,他想了想問道:「王樹汶做了人家的頂兇,這件事你總知道?」
「是!」王天賜點點頭,「小人就為了這一層,所以少到他家去。」
「是怕惹是非?」
「是的。」王天賜低聲答道,「小人本來倒想替王季福出出主意,救他兒子一命,只是……。」他嚥了口唾沫,終於說了出來:「有一次看到不三不四的幾個人,在他家談了一整夜。王季福眼淚汪汪,問他又不肯實說,小人心裡便有些害怕,怕不明不白惹禍上身,所以就不大到他家去了。這是句句實話,大老爺再問小人別的,小人就不曉得了。」
「很好!我派人送你到客棧住一夜,明天說不定還要問你一問,問完了就放你回去。」
「多謝大老爺體恤小人。不過小人還有句話,要請大老爺恩准。」說著,便磕下頭去。
「你說,能許你的一定許你。」
「想來大老爺要拿小人的話問王季福。請大老爺千萬不要提小人跟他對質。」
「我懂得你的意思。許了你就是。」
於是,王天賜的作證告一段落。朱光第將前後證言,細細想了一遍,對案情大概已有領悟,然後傳訊王季福。
這個老實人,比剛才鎮靜得多了,因為朱光第嚴禁胥吏狐假虎威,不時告誡,對任何人犯都要「拿他們當人看」,這便使得初入公門的王季福,減消了好些懼意。再聽他先前作證的那個堂兄弟來告訴他:「大老爺好說話得很,問過三兩句話就放我走了。」便越發將膽壯了起來,雖還有些發抖,卻不似剛見官時那等嚇得癱倒在地。
「王季福!」朱光第首先就安慰他:「我知道你是老實人,受人所逼,沒有法子。我想你也有一肚子苦楚、委屈,巴不得有個可以替你做主的人,能讓你訴訴苦。你說是不是呢?」
聽得這幾句話,王季福雙淚交流。因為縣官的話,句句打入心坎,是他想說而說不出,「真正青天大老爺!」他放聲一慟,「小人苦啊!」
「像什麼樣子?」差人呵斥著,「不許哭!」
「你隨他。」朱光第阻止差人干預,「他心裡的苦楚,非哭出來不可。」
不但哭出來,更要盡情吐露出來。王季福從胡廣得路過,看王樹汶伶俐懂事,願意收用他做個小徒弟開始,一直說到王樹汶被硬當做頂兇,胡體安如何派人向他軟硬兼施,一面威嚇,一面拿銀子塞他的嘴。源源本本,講了一個時辰,方始完畢。
「姓胡的給的銀子,小人埋在炕下面,不敢用。」王季福最後說道,「一共十五兩銀子,分毫不少。」
「那為什麼?」朱光第問,「為什麼不敢用?」
「這是賣兒子性命的錢!」王季福哭著說道,「務必求青天大老爺替小人做主,救小人兒子一命。」
「這……」朱光第正色說道,「救你兒子,要靠你自己。我拿你解到省裡去,臬臺衙門大概會拿王樹汶提堂,讓你們父子對質。那時候你不要怕,有什麼,說什麼。你兒子的一條命,就有指望了。」
「是!」王季福連連答應:「小人一定照大老爺的話做。」
到第二天,朱光第又派差人,將那十五兩銀子,起了出來,作為證物,然後打疊文卷,預備解送王季福上省。而就在這時候,開封陳許道任愷,派專差送了一封信來。
拆信一看,朱光第大為詫異。任愷居然要求朱光第,不必理會公事,也就是要求朱光第,不必將王季福解送省城,說什麼「鐵案如山,豈容狡犯翻供」?而實際上,朱光第很明白,任愷是怕案子一反,他也脫不得干係,因而設法要維持原讞。
「請上覆尊上。」朱光第斷然拒絕。「人命大事,我不敢馬虎。王季福已當眾傳來,我亦不能無緣無故放掉他。這件事,我只有得罪了。」
任愷當然也知道朱光第是個「強項令」,一封文書,未見得乖乖聽命,而且過去是他的直屬上司,現在升了官,管轄不同,更不見得能讓他買賬,所以託了好些人向朱光第苦苦相勸,卻是徒費唇舌,一無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