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再說下去,志銳卻很快地猜到了他的心事,王湘綺乃是丁寶楨所「禮聘」,他如果持八行去幹求,便有失身分了。
「我想可以這麼辦,」他說,「星海儘管回籍,我託盛伯熙直接寫信給張香帥薦賢,讓張香帥登門求教。」
「能這樣辦,自然再好不過。可是,」文廷式問道:「盛伯熙的力量辦得到嗎?」
「他們的交情夠。」志銳答說,「如果怕靠不住,我們再找人,譬如託翁老師。」
翁老師是指翁同龢,庚辰會試的副主考。張之洞跟翁家的「小狀元」是同年,兩家的交誼本來不壞,但近年來因為南北之爭,分道揚鑣,已經面和而心不和。因此,于式枚大搖其頭:「不行,不行!託翁老師反而僨事。照我看,最好託令親謨貝子,轉託李蘭公出信,那就如響斯應了。」
貝子奕謨是志銳的姐夫,由他去託李鴻藻,面子當然夠了,而李鴻藻的話,在張之洞是非聽不可的。這樣做法,雖然迂迴費事,卻是踏踏實實,可期必成,所以都贊成此議。
大家這樣盡心盡力為梁鼎芬打算,在身受者自是一大安慰,但交情太深,無須言謝,梁鼎芬只不斷點頭而已。
「現在要談怎麼走法了。」志銳問道:「星海,你在京裡有多少帳?」
帳實在是債。京裡專門有人放債給京官,名為「放京債」,利息雖高,期限甚長,京官如果不外放,只付息,不還本,一外放了,約期本利俱清。而象梁鼎芬這樣的情形最尷尬,不還不行,要還還不起,正是他的一大心事。此刻聽志銳問起,老實答道:「沒有仔細算過,總得四、五百兩銀子。」
「四、五百兩銀子不算多,大家湊一湊,總可以湊得出來,這件事也交給我了。」志銳又說:「此外還得湊一筆川資。星海,你看要多少?」
這就很難說了。僅僅川資,倒還有限,只是到了廣州,不能馬上有收入,也不能靦顏向親友告貸,如果一年半載地賦閒,這筆繳裹兒,為數不少。倘或帶著妻子回去,立一個家又不能太寒酸,那就更費周章了。
他的為難,是可以猜想得到的。所以志銳又問:「嫂夫人如何?是留在京裡,還是伴著你一起走?星海,我說句話,你可別誤會!」
「是何言歟?盡請直言。」
「我認為你這時候不能拖著家累,嫂夫人不妨回孃家暫住。這樣做法還有個好處,兩三年以後,有親政,大婚兩盛典,覃恩普敷,起復有望,我們大家想辦法,幫你重回翰林院,一往一來,豈不省了兩次移家之勞?如果此行順利,三、五個月以後,再派人來接眷,亦還不遲。」
這是為好朋友打算,象為自己打算一樣地實在,梁鼎芬衷心感動,拱拱手說:「謹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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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三分酒意,回到臥室,龔夫人正對鏡垂淚。梁鼎芬的微醺的樂趣,立刻消失無餘。
「又為什麼難過?」他低聲下氣地說,「船到橋頭自會直。剛才他們替我畫策,都商量好了,由志伯去活動,讓張香濤聘我去主持書院。不過,有件事,我覺得對不起你。」
「什麼事?」龔夫人拭一拭淚痕,看著鏡子問。
「一時不能帶你回廣州。」
「我也不想去。」龔夫人毫無表情地答說:「言語不通,天氣又熱。」
「你既然不想去,那就好極了。」梁鼎芬有著如釋重負之感,「我倒問你,你想住舅舅家,還是叔叔家?」
「為什麼?」龔夫人倏然轉臉,急促地問:「為什麼要住到別人家裡去?」
「別人家裡?」梁鼎芬愕然,「兩處不都是你的孃家嗎?」
「孃家!我沒有孃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