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香館」後面有一條曲徑,粉牆掩映,紅樓一角,想來是內眷的住處。到得盡頭,向東一轉,有一道垂花門,推門進去,別有天地,是仿照西湖「三潭印月」構築的一座水榭,九曲闌干,四面可通。進門之處懸一塊醇王親筆的橫額,大書「退庵」二字,其實是醇王延見親密僚屬的一座「簽押房」。
在退庵歇腳進茶。然後又回到寒香館,再往西走,有一座「罨畫軒」,軒西便是適園盡處,花綺石癯,別有幽趣,茅亭有一塊匾,就題作「小幽趣處」。
此外還有題名「絢春」、「沁秋」、「梯雲」、「攬霞」的樓臺之勝,李鴻章腰肢雖健,到底也是花甲老翁了,只能匆匆而過,或者遙遙一望而已。
遊罷全園,醇王在他的書齋「陶廬」設宴款待。這不是簡慢,而是體恤,因為在正廳安席,則親王儀制所關,少不得衣冠揖讓,豈不是讓客人受罪?書齋設座,只算便酌。陪客亦僅一位,是惠親王奕綿的小兒子貝子奕謨。園中匾額,大半出自他的手筆,他是醇王最親近的一個堂兄弟,特地邀了他來作陪,便有不拿李鴻章當外人的意思在內。
主客三人,圍著一張大理石面的紅木圓桌,成鼎峙之勢,無上下之分,談的自然是閒話,然而也不免月旦人物。醇王提到左宗棠,在惋惜中表示失望,李鴻章則是以直報怨,談左宗棠如何與曾國藩結怨,又如何與他的至親郭嵩燾結怨。左宗棠為了要爭廣東的地盤,不惜力攻廣東巡撫郭嵩燾,保他的部將蔣益澧接任的始末。
「原來是這段恩怨!」醇王是如夢初醒似的神態,「我聽人說,是湘陰文廟出了靈芝起的誤會。原來不是!」
「怎麼?」奕謨問道,「出靈芝是好事,怎麼起了誤會?」
「我怕說不完全了。」醇王說道,「少荃總知道這段公案?」
「是同治三年的事……。」
同治三年,湘陰文廟,忽然發現五色靈芝一本,轟動遠近。不久郭嵩燾拜命受任為廣東巡撫,喜訊一到,郭嵩燾的胞弟燾,作家書致賀,說:「文廟產芝,殆吾家之祥。」這本是一時的戲言,誰知正以平洪楊之功封了一等恪靖伯的左宗棠,聽得這話,大為不悅。
他說:「湘陰果然有祥瑞,亦是因為我封爵之故。跟他郭家有何相干?」他不但這樣發牢騷,還特為以一千兩銀子作潤筆,請湖南的名士周壽昌寫了一篇《瑞芝頌》,稱述左宗棠的功績。
「對了!我聽到的就是如此。」醇王說道,「我當面問過左季高,他笑而不答,大有預設之意。」
「左季高常有英雄欺人的舉動。不便明言而已。」李鴻章下了一個斷語:「左郭交惡,其曲在左,是天下的公論。」
「為來為去為爭餉!」酒量極宏的奕謨,陶然引杯,「究不如向此中討生活為妙。」
「心泉貝子是福人,美祿琳琅,文酒自娛。這份清福,實在令人羨慕。」李鴻章轉臉向醇王說道:「鴻章若是象左季高的性情,只怕十七省的督撫都得罪完了。」
「這話怎麼說?」
「還不是為了餉!這瞞不過王爺,光緒元年戶部奏定,南北洋海防經費,每年各二百萬。其實呢,每年收不到四十萬。明明奉旨派定的關稅、厘金,各省偏要截留。咳!」李鴻章搖搖頭不願再說下去了。
提到這一層,醇王勾起無窮心事,要辦海軍,要加旗餉,要還洋債,還要興修供太后頤養的御苑,處處都要大把的銀子花出去。再過兩年皇帝大婚,又得籌集百萬銀子辦喜事,那裡來?
他的性情比較率直誠樸,好勝心強而才具不免短絀,所以一想到這些棘手的事,立刻就會憂形於色,把杯閒話的興致也就減低了不少。
「少荃!」醇王想沉著而沉著不下來,原來預備飯後從容細商的正事,不能不提前來談:「萬事莫如籌餉急!如今興辦海軍,那怕就先辦北洋一支,也得一筆鉅款。以後分年陸續增添,經費愈支愈多,這理財方面,如果沒有一個長治久安之策,可是件不得了事!」
「王爺見得是,鴻章也是這麼想。理財之道,無非節流開源,閻丹初綜核名實,力杜浮濫,節流這一層倒是付託有人了。至於開源之道,鴻章七月初二的那個摺子上,說得很清楚了,想來王爺總還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