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啊?」
「你想呢!」寶鋆又點了一句:「親上加親。」
「莫非是桂祥的女兒?」恭王問道:「是第幾個?」
「自然是二格格。」
「對了!」恭王想起來,桂祥的大女兒跟小女兒,都由慈禧太后指婚,分別許配「老五太爺」綿愉的長孫輔國公載澤與孚王的嗣子貝勒載澍,自然是他的第二個女兒,才有入居中宮的資格。
「我記不起來了。」恭王問道:「長得怎麼樣?」
「長得不怎麼樣!不過聽說是個腳色。這一來,皇上……。」
寶鋆回頭看了一下,將話嚥了回去。
「唉!」恭王搖頭不語,想起穆宗的往事,惻然不歡。
「方家園快成鳳凰窩了!」寶鋆又說,「虧得本朝家法好,如果是在前明,父子兩國丈,還有親王、貝勒、公爵之女婿,這門‘皇親’的氣焰還得了。」
「咱們大清的氣數,現在都看方家園的風水了!」
「這話說得妙!」寶鋆撫掌稱賞:「真是雋語。」
「算了吧!但願我是瞎說。」
談到這裡,心情久如槁木的恭王,突然激動了,他說慈禧太后始而不准他在五十萬壽時,隨班祝嘏;繼而又不准他隨扈東陵,連代為求情的醇、惇兩王都碰了釘子,看起來對他是深惡而痛絕之,好象認為連年遭受的外侮,都是他誤國的罪過。持這種看法的,大有其人,亦不能說不對,但是太膚淺了。
「她為什麼這樣子不念親親之誼?說起來並不是她的本心,她是不得已而出此。」恭王問寶鋆:「你我在一起多年,你總應該有點與眾不同的看法吧?」
這句話將寶鋆問住了,想了好半天答道:「我想是期許過深的緣故。」
「不是,不是!你莫非看到了不肯說?」恭王冷笑著說:「如果她心中還有憚忌之人,此人非別,就是區區。你懂了吧?
她為什麼拒人於千里之外?「
這一下寶鋆自然懂了。慈禧太后不是吝與予恭王以任何恩典,她雖跟恭王不和,到底飲水思源,要想到當年保全孤兒寡婦是誰的功勞?至今大公主的恩寵不替,就可以想見她跟恭王沒有什麼解不開的私怨。而所以一再貶斥恭王,絲毫不假以詞色,誠然如他所說,只是為了要「拒人於千里之外」。
因此,說穿了是慈禧太后有意裝作深惡而痛絕之的態度,不讓恭王有見她的機會。見她原不打緊,就怕一見了面,恭王有所諍諫,就很難處置了。寶鋆記得很清楚,有好幾次,慈禧太后示意動工興修離宮別苑,恭王只是大聲答應,不接下文。不但土木之事,力加裁抑,在禮法上恭王尤其不肯讓步。寶鋆印象最深的是,當穆宗親政以後,慈禧太后曾經想在乾清宮召見群臣,宣示垂簾聽政以來,平洪楊、剿捻子,使宗社危而復安的種種艱辛,恭王對此不表異議,只反對在乾清宮召見,因為乾清宮是天子正衙,皇太后不宜臨御。
如今呢?慈禧太后不但大興土木,修三海之不足,還要重興清漪園,不但移駐太上皇頤養之處的寧壽宮,而且經常在乾清宮西暖閣召見王公大臣。這一切,在恭王當政之日,是不會有的事。
這樣想到頭來,寶鋆忍不住大聲說道:「七爺平時侃侃而談,總說別人不行,誰知他自己比旁人更不行。」
「這就是我說的,‘看人挑擔不吃力。’如今老七知道吃力了,想找個人幫他,然而有人不許。我看,這副擔子,越來越重,非把他壓垮了不可!」
「唉!」寶鋆雙手一攤,「愛莫能助。」
「話雖如此,你我也不可抱著看熱鬧的心,那怕瞭解他的苦衷,說一兩句知甘苦的話,對他也是安慰。」
「六爺!」寶鋆真的感動了,「你的度量實在了不起。我不如你!有時候想起來不服氣,還要說一兩句風涼話。從今以後,倒真要跟你學一學才好。」
「也不光是對人!」恭王慨然說道:「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何況你我?雖說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關切國事的心,卻是不可少的。」
因為如此,寶鋆對朝政便常常在有意無意間要打聽一下。他的故舊門生很多,交遊亦仍然很廣,平時來謁見的人,總以為他退歸林下,是不得已的事,為了避免刺激,都有意避談朝局。現在他自己熱心於此,別人當然不須再有顧忌,因而朝中的舉措與內幕,在寶鋆不斷能夠聽到。
除了興修三海和萬壽山的訊息以外,朝中當前的要政,便是理財,說得更明白些,是如何增加戶部與內務府的收入。而在這方面,慈禧太后有她的一套主張,與善於理財聞名的閻敬銘的看法,格格不入,君臣之間,常有齟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