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得很婉轉,可進可退,倘或慈禧太后不以為然,亦不算碰了釘子。
那知慈禧太后既不說準,亦不說不準,反問一句:「你看呢?」
這一問就讓榮壽公主很難回答了,因為她平日侃侃諤諤,常是有意無意地講究禮制,現在明明一件不合規矩的事,如說破例不妨,那麼以後再遇著違制之事,就無法奏諫了。
也因為有此警覺,便想到慈禧太后可能是有意試探,所以措詞格外謹慎,想了一下答道:「這是從前沒有過的例子。不過例由人興,只要無礙國計民生,興一個新例也不妨。女兒在想,象這樣的情形,言官亦不致說話。」
「這一陣子言官又在起勁了,少惹他們為妙。」慈禧太后想了一下說:「桂祥打算請一次客,也沒有什麼不可以,不過不必降旨。你告訴他們,只請一二品大臣好了,王公不必請,他一個三等承恩公,敘禮敘不過人家。」
榮壽公主暗暗佩服,這樣安排,才真是給桂祥做面子。因為只請一二品大臣,就顯得桂祥這個公爵唯我獨尊了。而況要請王公親貴,人家也許不到,三五個還不打緊,辭謝的多了,席次上空著一大片,反而傷面子。
「你再傳話給他們,開一張單子來我看,席位要好好排。」
這是變相的降懿旨。一二品大臣自然會知道,席次是經「欽定」的,那就不敢不來了。
「再告訴他們,可也不必太招搖。」慈禧太后又說,「這幾天,那班‘都老爺’正在找毛病,避著他們一點兒。」
「找毛病?」榮壽公主不解地問了一句。
「還不就是那幾輛火車嗎?」
榮壽公主想了一下,才恍然大悟。李鴻章進了幾輛火車,是在法國定造的,一共七節,一節機車,六節車廂,其中最講究的一節,是專為慈禧太后預備的。另外上等車兩輛,預定為皇帝、皇后的座車,中等車二輛,供隨扈人員乘坐。再有一節就是行李車。
此外又有七里路的鐵軌,已經在中海紫光閣西面的空地上開始敷設,不久就可完工,供慈禧太后試乘遊覽。西洋的奇技淫巧,一向為衛道之士所深惡痛絕,言官自然要動奏摺諫勸了。
「大家都以為我坐火車好玩兒,就跟去年造好,擱在昆明湖的‘翔雲’、‘捧日’那兩條小火輪一樣,那實在是錯了。」慈禧太后說道:「你看你七叔,從前那樣子反對西洋的東西的人,這兩年也變過了,上個月上摺子,主張造天津到通州的鐵路。我倒也要看看,鐵路究竟好在什麼地方?」
這是慈禧太后解釋她為什麼準在御苑之內建造鐵路的理由。榮壽公主對這件事,不甚明瞭,也就沒有什麼話好說。只不過記著慈禧太后的告誡,通知李蓮英轉告方家園後家,宴請一二品大員一舉,千萬不可招搖鋪張。
承恩公桂祥「大宴群臣」,尚未由大清門入宮的皇后,已接受一二品大員三跪九叩的遙拜,這一不合禮制的盛舉,倒沒有惹起言路的糾彈,慈禧太后所擔心的,諫阻天津至通州修造鐵路一事,卻終於見諸奏章了。
一馬當先的是國子監祭酒盛昱,接下來有河南道監察御史餘聯沅、山西道監察御史屠仁守,抗章響應。這些詞氣凌厲,認為開天津至通州的鐵路,掘人墳墓,毀人田廬,而且足以使津通道上的舟子、車伕與以負勞為生的苦力,流離失所的議論,使得大病初癒的醇王,氣惱之至。所以當慈禧太后將那些奏摺發交海軍衙門會同軍機處「一併妥議具奏」時,他決定擱置不理,內心的想法:「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不理那些「無理取鬧」的奏摺,這一陣風潮,久而久之,自然而然地會平息下來。
局勢外弛內張,好些人在注視著慈禧太后的動靜,紫光閣西的鐵路已經敷設完工,看她是不是會在禁苑以內試坐這西洋奇技淫巧之物?如果慈禧太后居然坐了火車,那就表示她贊成興建津通鐵路。這就非同小可了,非直言極諫,拚死力爭不可。
六九
十二月十五,正當一場大雪以後,半夜裡禁城之中起火,地點是在太和殿前的太和門。
太和門九楹三門,一水環縈,上跨石樑五道,就是金水河與金水橋。門內東西廡各三十二楹,迴廊相接,除了體仁閣與宏義閣以外,便是內務府的銀庫、衣庫、緞庫、皮庫、茶庫及武備院貯藏氈毯鞍甲之處。起火就在茶庫,很快地延燒到了太和門西的貞順門。
大內有災,百官都須奔救,一時九城車馬,破雪而來。外城的「水火會」,一批接一批,鳴鑼而至。門外雖有現成的金水河,但為堅冰所封,費了好大的勁,才鑿開一尺厚的冰,而河底的水只有數寸,毫不得力,只有坐視烈焰飛騰,由西而東,燒到太和門,再燒到昭德門。重簷高聳,石欄繚折的太和門,四面是火,只聽嗶嗶剝剝地爆響不斷,眼看著畫棟雕樑,霎時間都化為灰燼,急得內務府大臣福錕,只不斷地頓足大喊:「斷火路,斷火路!」
於是救火的護軍,找到工匠,冒著熾烈的火勢拆掉昭德門東的兩間屋子。屋子大梁凌空而墜,傷了十幾個人,不過火勢終於不致漫延了。在場的王公大臣,相顧喘息,總算可以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