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是屠仁守的職銜,慈禧太后先就有反感,他奏諫省興作、節遊觀的摺子,已經不少,「留中」以後,專門存貯在一處,打算找個機會,跟他算總帳。所以看到折面,以為又是那一套專會掃興的不中聽的話,那知竟不是這麼回事!這一下,使得她的困惑比皇帝更深。
「看來倒是忠心耿耿?」慈禧太后自語著,弄不清屠仁守是好意還是惡意?
如果是好意,此人不象是肯作這種主張的人,如果是惡意,他的作用何在?慈禧太后不相信屠仁守是好意,只往壞處去想,終於自以為想明白了。
「可惡!」她拍著桌子生氣,「居然敢這樣來試我!」
於是她派人將皇帝找了來,問道:「你見了這個摺子沒有?」
「看過了。」皇帝答道:「屠仁守所奏,原是正辦。」
慈禧太后心裡在想,皇帝莫非是違心之論?當然,這不便問他,只冷笑著說:「難道連你都不知道我的苦心?出爾反爾,讓天下後世,把我看成怎麼樣的人?」
這話責備得很重,皇帝十分惶恐,低著頭不敢作聲。
「這件事關係甚重。」慈禧太后斷然決然地說:「屠仁守該罰。」
「他,」皇帝為屠仁守乞情,「他的奏摺一向言過其實。皇額娘不理他吧!」
「這樣的大事,怎麼能不理?如果不理,彷彿顯得他的話說得有道理似的。以前的摺子,或者言過其實,不理他也就算了,這一次可不行!」慈禧太后又說,「你也得替我表白、表白我的苦心。」
這話說得更重了,皇帝唯有連連應聲:「兒子聽吩咐。」
「且先見了軍機再說。」
召見軍機,發下原折,禮王世鐸茫然不知所措。孫毓汶在這些事上面最機警,心知其中必有緣故,所以格外注意慈禧太后的態度。
「垂簾本來是萬不得已的事,我早就想把這副千斤重擔卸下來了。」慈禧太后激動的情緒,漸趨平靜,所以語氣變得相當緩和,但卻十分堅定,「到今天還有人不明白我的苦心,這該怎麼說?」
「垂簾跟高宗純皇帝的訓政不同。」世鐸答道:「屠仁守拿這兩件事擱在一塊來議論,是錯了。」
「大錯特錯!」慈禧太后說道:「這兩年的言路上,還算安分,如今屠仁守胡言亂語,這個例子開不得!我不願意處分言官,可是這件事關係太大,要交部!」
慈禧太后問道:「皇帝,你說呢?」
皇帝站起身來,答應一聲:「是!」然後吩咐世鐸:「你們稟承懿旨去擬上諭來看。」
於是世鐸示意孫毓汶先退出殿去,向「達拉密」述旨擬稿。慈禧太后便提到兩度垂簾以來,種種驚疑危難的事件,如何苦心應付,最後很鄭重地宣示:「二十多年當中,很有些人出了力,他們是為國家,可也是幫了我的忙。如今我可以說是功成身退了,對幫過我忙的人,該有個交代。皇帝,你說是不是?」
「是!」皇帝建議:「可以開單子,請懿旨褒獎。」
「說得不錯!世鐸,你們開單子來看。第一個是醇親王。」
「是。」
「恭親王實在也出過力。」慈禧太后說,「從咸豐十一年冬天到現在的軍機大臣,都開上去。現任的在前,以前的在後。
還有僧格林沁。「
「是!」世鐸問道:「王公貝勒,是不是另開一張單子?」
「要有功的才開。王公貝勒,等皇帝大婚以後,另外加恩。」
於是世鐸回到軍機處,與同僚商議著,一共開了九張單子,最少的三張都只有一個人,一張上面是醇王;另一張上面是頭品頂戴賞花翎的總稅務司赫德;再有一張是僧王。此外六張是:現任及前任軍機大臣;現任及前任軍機章京;各國駐京使臣;殉難的將帥及一二品大員;現任各省封疆大吏;以及下世的大學士、督撫、將帥。總數不下三百人之多,生者加官晉爵,頒賜珍物,逝者賜祭一罈,或建專祠。覃恩普施,澤及枯骨。
在這些恩旨的對照之下,屠仁守所得到的,「為逞臆妄言,亂紊成法者戒」,「開去御史,交部議處,原折著擲還」的處分,格外顯得令人矚目。所以在第二天一早,當他捧著被「擲還」的原折出宮門時,已有好些慰問的人在守候著了。
這一慰問,都是泛泛其詞,大家只覺得他向有耿直的名聲,不愧鐵面御史的美稱,而上折言事,招致嚴譴,應該寄以同情。但細細考究,竟不知因何而應慰問?勸皇太后學太上皇,不是一件好事,值得慰問嗎?當然不值,而且反應該說他咎由自取。只是以屠仁守的為人,決不肯阿附依違,或者有意搏擊,象張之洞、張佩綸當年那樣,建言的作用在獵官。因此,交情比較深的朋友,便要率直相問:何故出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