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齣,王五大驚,是受寵若驚的模樣。九重天子,竟要草莽微臣去照應,在他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大少爺,」他惘然若失地說,「這不扯得太遠了一點兒?」
「不然!我跟你稍微說一說,你就明白了。五哥,你不常到‘太監茶店’去嗎?總聽說了什麼吧?」
太監閒時聚會的小茶館,俗稱「太監茶店」,凡近宮掖之處,如地安門、三座橋等等,所在都有,向來是流言最盛之地,去一趟就有些離奇的宮闈秘聞可以聽到。其中最有名的一家,在到頤和園必經之路的海淀鎮上,字號「和順」。王五跟和順的掌櫃是好朋友,經常策馬相訪,所以也很認識了一些太監和滿洲話稱為「蘇拉」的宮中雜役。
「希奇古怪的話,也聽了不少。不知道大少爺問的是那方面的。」
「你可曾聽說,太后要廢了皇上?」
「這倒沒有聽說。只常聽太監在說:皇上內裡有病,不能好了!有時也聽人說:遲早得換皇上。」王五困惑地,「皇上還能換嗎?可以換誰呢?」
「自然有人!想當皇上的人還不多,想當太上皇的可不少。」譚嗣同低聲說道,「說皇上有病,不能好了,就是太后左右的人,故意造的謠言。今天太后把權柄又奪回去了,皇上的處境,更加艱難了。謠言已造了好些日子,如果突然說皇上駕崩,那也不算意外!」
王五想了一會,將雙眼睜得好大地問:「大少爺,你這是說太后左右的人,不但要廢掉皇上,還要害皇上的性命?」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莫非,」王五憤激地問:「莫非皇上面前,就沒有救駕的忠臣?」
「有!不多。」譚嗣同說:「二十四年來,皇上面前的第一個忠臣,就是翁師傅,翁大人,四月底讓他一手提拔的剛毅恩將仇報,不知道在太后面前說了什麼壞話,攆回常熟老家去了。再有,就是我們這幾個朝不保夕的人了。」
「嗐!」王五倏地起立,拉住譚嗣同的手臂,「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大少爺,你非走不可!」
「一走還能算忠臣?」譚嗣同平靜地答說,「五哥,總要等皇上平安了,我才能做進一步的打算。眼前,我是決不走的!
倘或我能僥倖,我還要想法子救皇上。「
「好吧!」王五作個無可奈何的表情,「咱們就商量救皇上吧!」
得此一諾,珍逾千金,譚嗣同的雄心又起,「有五哥這句話就行了!」他說,「不過還不急,那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如今第一步要拜託五哥,務必將皇上眼前的處境,打聽出來,咱們才好商量怎麼樣下手。」
「好!」王五想了一下說,「我盡力去辦,明天中午跟你來回話。怎麼見法?」
一個不便到會館來,一個不便到鏢局去,而且這樣的機密大事,只要有一句洩漏,很可能便是一場滅門之禍。意會到此,譚嗣同倒躊躇了,自己反正生死已置之度外,連累王五身首異處,是件做鬼都不能心安的事。
「五哥,」他答非所問地說:「你可千萬慎重!」
「這是什麼事?我能大意!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這就是了。」譚嗣同想了一下說,「別處都不妥,還是你徒弟的大酒缸上見吧。」
「那也好。不過,大少爺,你自己可也小心一點兒。」
「我知道。」
「那就明天見了。」
王五已走到門口了,聽得身後在喊:「五哥!」
回頭看時,譚嗣同的表情,已大不相同,有點哀慼,也有點悲憤,眼中隱隱有淚光閃現,王五大驚問道:「大少爺,你怎麼啦?」
「五哥,」他的聲音低而且啞,「咱們這會兒分了手,也許就再也見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