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是如此說,「大阿哥」到底不是皇帝。夜長夢多,將來是何結果,實在難說。因此,內心的失望憂鬱,非言可喻,想來想去,洋人可惡,擋住了他這場大富貴,可真是勢不兩立的深仇大恨了!
※※※
慈禧太后黎明升殿,皇帝及王公百官,早就在「伺候」了。
寶座不象平時後帝同御,東西並坐。只設一座,皇帝是站在慈禧太后身旁。御案前面跪的是溥儁,他身後方是王公百官,照例,由慶親王奕劻領頭。
「詔書呢?」慈禧太后問皇帝。
皇帝一無表情地從身上摸出一張黃紙來,「慶親王,」他說:「你來唸!」
於是奕劻跪接了上諭,起身宣讀:「朕沖齡入承大統,仰承皇太后垂簾訓政,殷勤教誨,鉅細無遺,迨親政後,正際時艱,亟思振奮圖治,敬報慈恩:即以仰副穆宗毅皇帝付託之重。乃自上年以來,氣體違和,庶政殷繁,時虞叢脞。惟念宗社至重,前已籲懇皇太后訓政,一年有餘,朕躬總未康復,郊壇宗廟諸大祀,不克親行。值茲時事艱難,仰見深宮宵旰憂勞,不遑暇逸,撫躬循省,寢食難安。敬溯祖宗締造之艱難,深恐勿克負荷。且入繼之初,曾奉皇太后懿旨,俟朕生有皇子,即承繼穆宗毅皇帝為嗣,統系所關,至為重大;憂思及此,無地自容,諸病何能望愈?用再叩懇聖慈,就近於宗室中慎簡賢良,為穆宗毅皇帝立嗣,以為將來大統之畀。再四懇求,始蒙俯允,以多羅端郡王載漪之子溥儁繼承穆宗毅皇帝為子。欽承懿旨,欣幸莫名,謹仰遵慈訓,封載漪之子溥儁為皇子。將此通諭知之。」
等奕劻唸完,皇帝已取下頭上所戴的紅絨結頂貂帽,親手戴在溥儁頭上。
於是嘴唇撅得老高的大阿哥溥儁,向皇帝一跪三叩首謝恩,接著又向慈禧太后也行了同樣的大禮。
顯然的,慈禧太后因為做了祖母而大為高興,滿臉慈祥,笑容不斷,帶著那種象任何人家老奶奶對孫兒逗笑取樂的歡暢神情說:「怎麼不先謝我?」
見她是如此欣悅,慶王便帶頭賀喜:「皇太后無孫有孫,毅皇帝無子有子了,大統有歸,皇上了掉多年來的一樁心事。
奴才等叩賀大喜!「
說完碰頭,大家亦都跟著他行了禮。慈禧太后笑道:「這是家事,可也是國事。大家同喜!明天你們給皇帝遞如意!」
聽得這話,側立在旁的皇帝,搖搖晃晃地一轉身,斜著朝上哈腰,是俯首聽命的樣子。那轉身的動作,與彎腰的姿態,就彷彿「大劈棺」那出戲中的「二百五」。
「大阿哥的書房,可是頂要緊的一件事。」慈禧太后的臉色變得很嚴肅了,「當初選師傅是選錯了!到底講道學的靠得住些。崇綺現在沒有什麼緊要差使,看他精神也很好,派他給大阿哥上書。」
崇綺不在召見的班次之列,便由軍機領班的禮王答說:「是!奴才一下去就傳旨給崇綺!」
「書房得有人照料。」慈禧太后說:「派徐桐去!」
「是!」徐桐響亮地應聲,「奴才年力衰邁,不過不敢辭這個差使。大阿哥的書房,奴才請旨,不妨開弘德殿,這是穆宗毅皇帝當年典學之地,正好子承父業。」
「可以。西苑就在南殿好了。」慈禧太后又說,「你也不必每天到書房,想到了就進來看一看。頂要緊的是清靜,決不許不相干的人進進出出。不拘是誰,不該到書房的,胡闖了進來,你指名嚴參,我一定重辦。」
「是!」
慈禧太后略停一下,看一看皇帝說:「明年是皇帝三十歲整生日,應該熱鬧熱鬧。禮部查一查成例看,該怎麼辦!」
禮部尚書是啟秀。他的學問不怎麼樣,朝章典故卻很熟。在記憶中就沒有一位皇帝行過「三旬壽辰」的慶典。當時便想以軍機大臣的身分發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