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下,郭縉生不能再擅自行動。不過,試探總算有得,這樣不讓他進屋,自然是有不能讓他人看的東西在內,莫非就是錦袱下面的那頂帽子?
跡象越來越詭秘,郭縉生也越發加了幾分小心,「梁總管,」他很謙和地問,「臺甫是?」
「我叫梁殿臣。」
「貴上呢?尊姓?」
梁殿臣沉吟了一下,彷彿迫不得已似的回答:「姓楊。」
「不知道居何官職?從那裡來?往那裡去?」
「郭老爺,請包涵!」梁殿臣很吃力地,「我實在不能說。」
「喔!」郭縉生故意裝作解人,「這樣說,必是京裡派出來查案的欽差!」
「對了!你不妨這麼猜。」
「既是欽差,地方官有保護之責……。」
「不,不!多謝,多謝!」梁殿臣急忙搖手,「敝上只是路過,稍住幾天,還得往別處去。保護一節不敢當!跟郭老爺實說吧,敝上行蹤有不能不隱秘的苦衷,請代為轉告凌大老爺,一切不必費心,只裝作不知道有這回事,就承情不盡了!如果郭老爺能放鬆一步,將來必有重重的補報。」說著,拱拱手起身,垂著手站在一邊,是等著送客的樣子。
郭縉生既不能賴著不走,又不能冒冒失失地翻臉。心想,此來所見所聞,值得推敲之處很多,亦總算不虛此行。姑息讓一步,回衙門再說。
一回衙門,直趨簽押房去見凌兆熊,他很注意地聽郭縉生講完,先道了勞,卻不表示意見,只命書僮取近幾個月的「宮門抄」來,很仔細地翻檢著,不知在查些什麼?
郭縉生都快等得不耐煩了,凌兆熊方始開口,「這件事很怪,無可解釋。欽差必是一二品大員,從內閣學士到部院堂官,就沒有一個三十歲的,而況欽差出京查辦事件,必有上諭,我仔細查了,就沒有這樣的上諭。」他停了一下又說,「三十歲的親貴倒多得很。可是,親貴非奉特旨,不能出京,就出京也不過到關外或是到東西陵去恭代行禮,從來不到南邊來的。」
這番分析很精到,郭縉生不由得脫口說道:「照此看來,恐怕要出大案了!」
凌兆熊瞿然動容:「老兄何所見而云然?」他問。
「說不定是太監私自出京。」郭縉生說,「又一個安德海出現了。」
郭縉生是山東濟寧州人,熟聞同治初年山東巡撫丁寶楨殺安德海的故事。很起勁地細說當年。凌兆熊仔細聽完,提出疑問:「當年是因為慈禧太后顧忌慈安太后跟恭王,所以只能默許安德海出京,而且鬧出事來不便庇護他。如今大權在握,愛怎麼就怎麼,何用顧忌?」
「不然!祖制究不可違。而且,我還疑心,這不一定是太后另派,派這個太監出京的,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凌兆熊大惑不解,「誰?」
「說不定是端王。」
「啊!啊!」凌兆熊深深點頭:「有道理,有道理!」
接著,面色一變,凝重而惴惴然地:「只怕真的會如老兄所說,要出大案了。」
於是,凌兆熊又請了幕友來商議。刑名師爺孫一振是紹興人,好酒使氣,極難相處,但見多識廣,裝了一肚子稀奇古怪、莫可究詰的疑獄。聽完郭縉生所談的一切,骨碌碌地轉著眼睛,凌兆熊知道,遇到這種情形,便是他有見解要發的先兆。
「孫老夫子,必有高見?」
「見解沒有,要講兩個故事。本朝有所謂‘四大疑案’,如今看來要變五大疑案了!」
凌兆熊兩榜進士出身,朝章典故,亦頗熟悉。知道所謂「四大疑案」,本為清初的三大疑案,一是太后下嫁;二是順治出家;三是雍正奪嫡。後來所加的一件疑案,說法不一,有的說高宗實為浙江海寧陳家的血胤;一說「天子出天花」的同治之死,病因曖昧,而宮闈事秘,難索真相,足當疑案之稱。但不論如何,所有的疑案,皆出於深宮,然則孫一振的意思,莫非指正在談的這件案子,亦牽涉到帝皇。
想到這裡,不由得失聲驚呼:「果然如此,可真是駭人聽聞了!」
「不錯!唯其駭人聽聞,不宜延擱,以從速處置為妙。」
「老夫子!」郭縉生不耐煩了,「你不是說要講兩個故事?」
「縉生,你別忙,我會講給你聽。第一個,出在乾隆五十五年,高宗南巡迴鑾,駐蹕涿州,忽然有個和尚帶著個少年接駕,說那少年是履親王的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