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會作官的,又巴不得當首縣,因為大展長才,廣結善緣,仕途上路路皆通,自然容易得意。同時,上官選派附郭省城,或者衝要之途,經常為達官車馬所經的首縣,亦必挑那手腕靈活、脾氣圓融的人去當,否則就會在無形中得罪人,遷怒到一省的長官,決不是一件可視作等閒之事。
武昌府的首縣是江夏縣,縣官叫陳夔麟,是陳夔龍的胞弟。才具雖不及乃兄,而脾氣隨和,謹慎而又圓通,弟兄倆卻是一樣的。他是光緒六年庚辰的兩榜出身,科名比凌兆熊晚,所以接見之際,口口聲聲稱「前輩」,毫無留難地接收了這批身分特異的「人犯」。
名為「看管」,當然也是在獄中安置。縣裡管監獄的是未入流的「典史」,俗稱「四老爺」,因為知縣稱「大老爺」,排下來縣丞、巡檢,典史的職位列為第四。江夏縣的這位「四老爺」名叫高鶴鳴,河南禹州人,早就奉到「堂諭」,這個楊國麟是龍是蛇不分明,好好替他找一處潛居之地,所以「高四老爺」親自督同獄卒將獄神廟收拾出來,作為「看管」的地方。
等人犯解到,「高四老爺」大吃一驚,當時不便說破,只是親自引導,將楊國麟領到獄神廟,很敷衍了一陣。又關照獄卒尊稱楊國麟為「楊爺」,管梁殿臣叫「梁二爺」,都不準直呼其名。
安頓既罷,一直到上房要見「大老爺」。陳夔麟只當他來複命,不過「報聞」而已,所以派聽差出來說道:「上頭知道了。高四老爺請回去吧!」
「不,不!管家,我有機密大事,一定要面稟大老爺。」
陳夔麟心中一動,立刻邀到簽押房,還將房門關上,方始跟高鶴鳴敘話。
「這楊國麟,」高鶴鳴放低了聲音說:「卑職認得他,實實在在是個貴人。」
陳夔麟聽人說過,這位「四老爺」為人迷迷糊糊,所以聽得這話,不由得失笑了,語涉譏諷地答說:「原來老兄也認得貴人!」
「真的!一點不假。那年卑職到京裡驗看的時候,見過他!」
接著,高鶴鳴便講他跟楊國麟見面的經過。
原來典史雖是個不上品的佐雜微官,但補缺以前,亦須進京,先去吏部註冊,名為「投供」,然後依照次序揀選。選官的花樣甚多,分單雙月,單月接單月,雙月接雙月,正月選不上,便得三月裡再選,又有各種班次,有除、有補、有轉、有改、有升、有調,名雖各不相混,而有門路的亦可通融。總而言之,法令愈繁愈苛,胥吏的生財之道愈多愈寬。高鶴鳴為人粗率,亦不打聽打聽清楚,更不曾託人走門路,貿貿然上京「投供」,為吏部書辦多方挑剔。而所有不合規定之處,卻又不是一次告訴他,今天這個不對,明天那個又錯,在京裡待了三個月,尚無眉目,氣得他真想拿刀子跟部裡的書辦拚命。
受氣還在其次,帶來的川資告罄,已經到了非向同鄉「告幫」不能得一飽的地步。好不容易又熬了個把月,才輪到雙月「大選」。選官照例,大官或者要缺須「引見」,由皇帝親自看一看,微秩小官,由九卿科道過目,稱為「驗看」。漢官驗看的日期是每月二十五日,地點在端門之內、午門之外、東向的「闕左門」下。那天六月二十五,高鶴鳴半夜裡起身,趁早風涼,趕到紫禁城裡,在闕左門外,匆匆地向書辦報到。
「尊駕貴姓?」書辦很客氣地問。
「敝姓高,高鶴鳴。河南禹州人。」
「不錯,你是河南口音。可是,你不姓高吧?」
「那,」高鶴鳴錯愕莫名,「我自己的姓,我不知道?」
「我們不知道你是不是姓高?你就拿家譜來,也不能當證明。我們是看冊子,你看,冊子上寫的是:面白有須。你的鬍子呢?」
這一問,將原已汗流浹背的高鶴鳴,問得冷汗一身,悔之莫及。前兩天窮極無聊去逛廟會,遇見一位看相的是河南同鄉,勸他剃掉鬍子,可走好運,高鶴鳴心想,去了鬍子顯得年輕些,「驗看」的九卿科道,或者看在「年輕力壯」四個字上,會得高抬貴手。因而欣聽受勸,回到客棧,自己動手將兩撇八字鬍剃得光光。這一下便與名冊所注不相符了。
轉念一想,小小容貌改變,有何關係。有鬍子就能做官,沒鬍子連典史都不能當,世界上沒有這個道理。因而答說:
「不要緊!我跟驗看的大人,當面回明就是。」
「高老爺,你倒說得容易。你就不替我們想想,年貌不符,送上去捱罵的不是你,是我!驗都不驗,看都不看,你跟那位大人去回明?」
聽這一說,高鶴鳴才真的著急了,「怎麼辦呢?怎麼辦呢?」
他頓足搓手,差點要哭了出來。
「你請回去吧!今天六月二十五,下個月閏六月,閏月照例不選,七月裡沒有你的事。過了八月中秋,大概你的鬍子也可以長齊了。」
「可是,可是……。」
「請吧,請吧!」書辦不耐煩地說,「別羅嗦了!」說著拿手一推。高鶴鳴一個立不住腳,踉踉蹌蹌地倒退幾步,撞在一個人身上。
據高鶴鳴說,這個人就是如今被安置在獄神廟的楊國麟。當時他亦不問情由,只瞪著眼呵斥:「你們怎麼欺侮外鄉人?
膽敢在宮內行兇!可是不要腦袋了?「
吏部書辦嚇得連連請安賠不是。而高鶴鳴亦就得以免了無須之厄,順利過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