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皇上是你們能干預的嗎?」慈禧太后的話說得極快:「該讓誰當皇上,我自有權衡。你們別以為立了大阿哥就該讓他當皇上,要把大阿哥的名號撤了,攆出宮去,是一句話的事,說辦就辦,容易得很。現在是什麼時候,不摸摸良心,好好效力,竟敢這樣肆無忌憚,真是荒唐糊塗透了!載勳!」
「喳!」載勳響亮地答應。
「你趕快帶著他們走!以後除了入值,不準進來!」慈禧太后又說:「你們冒犯皇上,要給皇上磕頭賠罪。你們知道錯了不?」
「是!」載勳汗流浹背地磕頭,「奴才錯了!」
「知道錯,我開恩從輕發落,每人罰俸一年。」說到這裡,只見榮祿的影子一閃,慈禧太后知道部署已定,便又大聲說道:「至於團民,膽敢持槍拿刀,闖到宮中,犯上作亂,不能輕饒,凡是頭目,一律處死!」
此言一齣,有人變色,有人哆嗦,有人發愣,就沒有一個敢開口,或者有何動作。而榮祿亦就趁慈禧太后威足以鎮懾亂臣賊子的片刻,指揮部下,繳了義和團的械。
眼看義和團為武衛中軍,兩三個制一個,橫拖直拽地拉出宮門,載漪面如死灰,站在院子中間動彈不得。還是莊王比較機警,做個手勢,示意大家一起跪安,見機而退。
可是,載漪卻奉旨留了下來,慈禧太后此時又換了一副神色,是一臉鄙夷不屑的表情,「你放明白一點兒,趁早把你那個想當太上皇的混帳心思扔掉!告訴你,有我在世一天,就沒你做的,你再不安分,可別怨我,革你的爵,把你攆到黑龍江去!象你的行為,真配你那個狗名!」
載漪的漪有個「犬」字在內,所以慈禧太后有此刻薄的一罵。而載漪捱了罵,還得磕頭謝恩。退出宮去,掩面上轎,心裡難過得恨不能即時到東交民巷跟洋人拚命。
※※※
「榮祿,你看這個局面,怎麼辦?」慈禧太后毫不掩飾她的心境:「我都煩死了!」
「老佛爺也別太煩惱,局面還可以挽救。」榮祿從靴頁子裡掏出一疊紙,一面看,一面回奏:「李鴻章、張之洞、劉坤一跟各國領事談得很好,東南半壁,大概不會有亂,能保住這一分元氣,將來還有希望。」
「將來是將來,眼前怎麼辦?」慈禧太后說:「我本來在打算,能夠把使館攻下來,多少佔了上風,也給洋人一個警惕,那時等李鴻章來跟洋人談和,就不至於吃大虧。誰知道董福祥這樣沒用。至於義和團,唉!」她嘆口氣搖搖頭:「甭提了!」
「義和團原不可恃。董福祥剛愎自用,自信太過。」榮祿膝行兩步說道:「趁如今跟洋人講和,派兵保護著送回天津,還來得及。」
慈禧太后不作聲,慢慢喝著茶,考慮了一會,才問:「派誰去講和呢?」
「是奴才出的主意,奴才義不容辭。」榮祿答說:「東交民巷一帶槍子兒亂飛,派別人,別人也未必敢去。」
這表示榮祿去講和,亦是一件冒生命之險的事。為國奮不顧身,慈禧太后深感安慰,亦很感動,便毅然決然地說:
「好吧!別人去也未必有用。你跟慶王商量著辦吧!」
於是榮祿避開軍機大臣,直接到慶王府去商量部署,先下令命甘軍停戰,然後在下午四點多鐘,親自帶著人到北御河橋跟洋人打交道。兩軍對陣,彼此猜疑,為了讓洋人瞭解他的來意,特意制了一面特大號的高腳木牌,上糊黃紙,寫著栲栳大的八個字:「欽奉懿旨,力護使館。」這面木牌,在御河橋北,不斷搖晃,希望洋人出面答話。
英國使館中的洋人,從望遠鏡中看到了木牌上的字,一時不明究竟,當然要會商應付的辦法。
各國公使當然都歡迎慈禧太后這道友好的懿旨,決定也用一塊木牌,寫上四個大字:「請來議和」,作為答覆。這件事做起來很容易,但如何將這塊木牌送交對方,卻頗費周章。因為相距甚遠,木牌必須送到對方目力所及之處,才能發生作用,而目力所及,也就是洋槍射程所及,誰肯冒送命的危險去遞送木牌?
於是在使館區中臨時招募,重賞之下,總算有人應徵,是法國公使館的一個做中國菜的廚子,姓王。他戴一頂紅纓帽,左手提著木牌,右手持一面白旗,不斷搖晃,沿著御河,穿過翰林院的廢墟,往北行去。
王廚子是看在二十兩銀子的分上,作此「賣命」的勾當,一上了路,四顧荒涼,看見眼睛發紅的野狗在啃義和團的屍首,突然膽怯,雙腿發軟,想轉身時,趴在英國公使館北面圍牆上的外國人,都在鼓譟拍掌,督促他前進。想想事已如此,只得挺起胸,抬起頭,往前再闖。
誰知不抬頭還好,一抬頭正好看到宮牆下面的兵,都平端著槍,彷彿槍口對著自己。這一下子嚇得渾身哆嗦,一面使勁搖旗,一面左右張望,想找個高一點的地方,將木牌放下,讓對方能看見,自己就好交差了。
念頭剛剛轉完,發現左前方有一隻燒燬了的書架,雖然烏焦巴黑,但架子還在,心中一喜,毫不遲疑地,直趨而前,將木牌放在那書架上,如釋重負似地渾身輕鬆,掉頭便走。
可是,自己這面鼓譟的聲音卻更大了,抬頭看時,洋人在牆上拚命向外揮手,王廚子不解所謂,愣了一會,方始省悟,是要他往後看,於是很謹慎地掉轉身去看了一眼。
一看才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大錯而特錯的事,那面木牌擺反了,「請來議和」四個字,對方何由得見?心裡在想,應該自動去改正,可是兩條腿不聽使喚,有它自己的主張,只肯往南,不肯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