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如果是二毛子,只要當額頭拍一下,就有十字紋出現。’又說‘太監宮女都要驗。’那樣子就象崇文門收稅的,瞧見外省進京的小官兒似地,說話一是一,二是二,簡直就沒有絲毫通融的餘地。」
「老佛爺讓驗了沒有呢?」
李蓮英苦笑了,「中堂,你倒請想,老佛爺如果一生氣訓斥一頓,他們回句嘴怎麼辦?若說不叫驗,就得跟他們說好話,更沒有那個道理。」說到這裡,他突然一翹大拇指,「中堂,今天我才真的服了老佛爺!什麼人都忍不住的事,老佛爺忍下來了,聲色不動地說‘你們先下去,馬上就有旨意。’大師兄居然下去了。險啊!就差那麼一指頭,紙老虎一戳穿,這時候就不知道成了怎麼樣一個局面了!」
聽得這話,榮祿剛收的汗,又從背上湧了出來,抹一抹額頭,急急問道:「以後呢?」
「以後,可就炸了馬蜂窩了!膽兒都小,哭哭啼啼地來跟我說,還有去求老佛爺的,請老佛爺作主,不叫查驗。老佛爺跟我說:」我也犯不著跟他們去講人情,而且,萬一人情講不下來,我怎麼下臺?你跟太監宮女們去說,儘管出去,那裡就拍得出十字來?果然拍出來了,也是命數,到時候再說。‘我費了好大的勁,總算弄來二、三十個人讓他們去拍,也沒有拍出什麼來,偃旗息鼓地走了。他們也明白,老佛爺給了面子,也還老佛爺一個面子。可是,中堂,你想想,老佛爺受了多大的委屈?「
榮祿不答,連連喝了兩碗涼茶,喘口氣問:「他們要查的就是太監、宮女,沒有要別人?」
聽得這話,李蓮英雙眼眨動,現出警戒的神態,將小太監揮走,拉一拉椅子,靠近榮祿說道:「中堂,有件事可非得跟你討主意不可了!我看,他們今天進宮,象是對付皇上來的,幸虧皇上仍舊回瀛臺去了。照這樣子,不定那天遇上了,萬一、萬一闖一場大禍,怎麼辦?」
「決不能闖那麼一場大禍!一闖出來,大清朝的江山就完了!」榮祿緊閉著嘴想了一會,用低沉的聲音說道:「蓮英,保護老佛爺跟皇上,就靠你我兩個了!我今天就調好手來守寧壽宮。不過,你得奏明老佛爺,下一道懿旨給我,未得老佛爺准許,誰也不準進宮,倘有不遵,不管什麼人,格殺不論!」
李蓮英想一想問道:「穿團龍褂的也在內嗎?」
服飾的規矩,郡王以上的補服,是團龍褂,貝勒就只准繡蟒,不準繡龍。李蓮英這一問,顯然是指端王而言,榮祿毫不遲疑地答說:「對了,一概在內。」
剛談到這裡,只見一個小太監匆匆奔了來說:「李大叔,你老請吧!老佛爺在問了。」
「大概有事找我。中堂,你索性請等一會兒,我上去看情形,就把剛才說的那件事,辦出個起落來。」
等他走不多久,只見剛才來回話的那個小太監,又是匆匆奔了來,向榮祿來報,慈禧太后立等召見。跟著走到樂善堂,李蓮英己迎在東暖閣外,悄悄告訴他說,慈禧太后聽說他來了,神色之間很高興,看樣子有許多話要說,是個進言的好機會。
榮祿點點頭,略微站了一下,將慈禧太后此時的心境,揣摩了一番,方始入內。
「你總聽說了吧?什麼儀制,什麼規矩,全都談不上了!」
「奴才死罪!」榮祿似乎悲憤激動得聲音都變過了:「奴才只恨自己心思太拙,象這種無法無天的事,應該早就想到了的!」
「誰想到,端王……,」慈禧突然頓住,好一會才很快地說:「你知道的,我做事向來不後悔,也不必去提他了!蓮英跟我回,說你要我寫張字給你?」
「是!」榮祿答說:「雖然有懿旨,奴才也不能魯莽。」
「這話說得對了!我可以寫給你。拿硃筆來!」
於是,李蓮英親自指揮太監,端來一張安設著朱墨紙筆的小條桌,擺在慈禧太后面前,照榮祿的意思,寫下一道硃諭:「凡內廷、西苑及頤和園等處,著榮祿派兵嚴密護守,非奉懿旨召見,不準闖入。倘或勸阻不聽,不論何人,均著護守官兵權宜處置,事後奏聞。特諭。」正中上方,鈐上一枚一寸見方的玉印,七個朱文篆字:「慈禧皇太后御筆」。
於是,李蓮英又權充頒詔的專使,捧著硃諭,南面而立,輕喊一聲:「接懿旨!」
榮祿膝行兩步,磕完頭,接過硃諭,仍舊雙手捧還李蓮英,讓他暫且供奉在上方,才又說道:「奴才謹遵懿旨,傳示王公大臣,諒來沒有人再敢無禮。」
「你瞧著辦吧!」慈禧太后又加了一句:「皇上也得保護!」
「是。」
「這個局面,」慈禧太后很吃力地說:「照你看到頭來是怎麼個樣子?」
榮祿不即答言,低下頭去,抑鬱地說了一句:「奴才不敢說。」
「是不敢說,還是不敢想?」
「是!老佛爺聖明,奴才不敢說,也不敢想。依奴才看,將來怕是要和都和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