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祿看出他的心事,隨即說道:「我教你一招兒。那孩子最聽一個人的話,你把那個人說通了,就沒事了。」
「啊,啊!」繼祿欣然,「我想起來了!我去找他的老奶媽。」
「對了!快去吧。」榮祿將手裡的旨稿一揚,「我們也快上去了。」
全班軍機到了御前,只見慈禧太后的臉色頗為沉重,等榮祿帶頭跪過安,她用略帶嘶啞的聲音問道:「都預備好了嗎?」
「是!」榮祿答說:「已經交代繼祿跟松壽了,先在八旗會館住一宿,明天就送阿拉善旗。」
慈禧太后點點頭,稍微提高了聲音問:「皇帝有什麼話說?」
皇帝是這天一早,才聽慈禧太后談起這件事,當時頗覺快意,因為他的這個胞侄,對他精神上的威脅極大,倒不是怕他會奪自己的皇位,而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吃他的苦頭?有一次皇帝在廊上倚柱閒眺,突然發覺背後有樣東西撞了過來,勁道極大,不由得合撲一跤,摔得嘴唇都腫了,等太監扶了起來,才知道是大阿哥無緣無故推了他一下。當時眼淚汪汪地一狀告到慈禧太后面前,大阿哥畢竟也吃了大虧,慈禧太后震怒之下,「傳板子」痛責,行杖的太監都為皇帝不平,二十板打得他死去活來。但從此結怨更深,時時要防備他暗算,所以一聽到他被逐出宮,心頭所感到那陣輕快,匪言可喻。
不過,此刻卻忽然有些兔死狐悲之感,同時以他的身分,亦不便表示個人的愛憎,只說:「宗社大事,全憑太后作主。」
「既然皇帝這麼說,我今天就作主辦了這件事。寫旨來看。」
「已經寫好了!」
榮祿將旨稿呈上御案,慈禧太后看過,皇帝再看,更動了一兩個字,便算定局。
「誰去宣旨?」
象這種處置宗親,近乎皇室家務的事,向來總是派輩分較尊的親貴擔任。但隨扈的王公,或則在懲辦禍首一案,已被放逐,或則房分較遠,爵低,不宜此任。榮祿心想,眼前只有一個人合適——載洵。
載洵是皇帝同父異母的胞弟,行六,這一次與他胞弟老七載濤,一起到開封來給太后拜壽,當天就都賞了差使,載濤是「乾清門行走」,載洵是「御前行走」。這個差使的身分,合乎御前大臣與御前侍衛之間,正適於幹這種事。
想停當了,便即答說:「可否請旨派鎮國公載洵,傳宣懿旨?」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搖搖頭說:「這個差使得要老練的人去,載洵不行!就你自己去一趟吧!」
「是!」榮祿答應著。
兩耳已有毛病,時聰時暗的鹿傳霖,忽然開口:「回奏皇太后,」他說:「臣有愚見。大阿哥之立是件大事,廢黜亦是一件大事。似乎宜請皇太后召大阿哥入殿,當面宣諭,以示天下以進退皆秉大公,無私見雜於其間。」
此言一齣,滿殿愕然,慈禧太后心裡很不高興,卻不便發作,只是板著臉問:「鹿傳霖的話,你們都聽見了!怎麼說?」
這當然還是應該作為軍機領袖的榮祿發言,「奴才以為不必多此一舉!」他說:「進退一秉大公,上諭中已宣示明白,天下共喻……。」
「對了!」慈禧太后迫不及待地說:「就照上諭辦吧!」
等榮祿辭出殿去,繞西廊出了角門,繼祿已在守候,迎上來請了個安,低聲說了一句:「劉嬤嬤那裡都交代好了。」
榮祿點點頭問道:「他本人怎麼樣?」
「大概昨兒晚上就得到風聲了!威風大殺,象換了個人似的。」
「唉!」榮祿念著大阿哥的師傅高賡恩的話說:「本是候補皇上,變了開缺太子‘,走吧,好歹把這出唱了下來。」
說罷,邁腿就走,繼祿搶先兩步,在前領路。到了大阿哥所住的跨院,拉開嗓子唱一聲:「宣旨!」
榮祿站停稍候,只見門簾掀處,白髮盈頭的劉嬤嬤一手打簾,一手往裡在招。接著,愁眉苦臉的大阿哥溥儁出現,彷彿脖子歪得更厲害,嘴唇當然也撅得更高了。
於是榮祿走向門前,在滴水簷下,面南而立,溥儁便在院子裡面向北跪下聽宣。
「上諭!」榮祿念道:「朕欽奉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壽恭欽獻崇熙皇太后懿旨:已革端郡王載漪之子溥儁,前經降旨立為大阿哥,承繼穆宗毅皇帝為嗣,宣諭中外。慨自上年拳匪之亂,肇釁列邦,以致廟社震驚,乘輿播越,推究變端,載漪實為禍首。得罪列祖列宗,既經嚴譴,其子豈宜膺儲位之重?」
等榮祿唸到這裡,只聽已有欷歔、欷歔的聲音,往下一看,溥儁身子已在發抖。榮祿本想先勸慰兩句,旋即想到,於禮不合,便略略提高了聲音,繼續往下念。
「溥儁亦自知惕息惴恐,籲懇廢黜,自應更正前命。溥儁著撤去大阿哥名號,立即出宮,加恩賞給入八分公銜俸,毋庸當差。至承嗣穆宗毅皇帝一節,關係甚重,應俟選擇元良,再降懿旨,以延統緒,用昭慎重。欽此!」
榮祿唸完,繼祿提示:「謝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