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過翻譯,傑多第少不得有一番效勞不周的客氣話,然後很懇切地表示,請慈禧太后指出所發現的缺點,以便改進。
「我還是第一次坐火車。以前……。」
以前,慈禧太后也坐過火車。西苑紫光閣,曾鋪過短短一段鐵路,運進去幾節小火車,一時徐桐等輩,以禁中居然有此「怪物」,都有痛心疾首之概。慈禧太后好奇曾坐過一回,但為怕出事,不準用機車拖帶,只是找了些太監前挽後推,走了十來丈遠便即停止。這件事此刻來說,成了笑話,所以她頓住不言,換了嘉許之詞。
「這一次你辦得很妥當。我雖是第一次坐火車,已經知道火車的好處了,明年謁陵,仍舊要坐火車。」
「有了這一次的經驗,明年會辦得更好。」傑多第說:「希望下一次能夠使太后更覺得滿意。」
「這樣才好!」慈禧太后很高興地,略停一下問袁世凱:「他是那一國人?」
「傑多第是比國人。」
「對了!蘆漢鐵路借的是比款。比國是小國,不過這個洋人倒很知道規矩,辦事也很實在。」慈禧太后問道:「袁世凱,你看該怎麼酬謝他?」
「恩出自上,臣不敢擅擬。不過,洋人多想得賞寶星,將來回國,好在他的同胞面前炫耀。」
「好!賞他一顆寶星,你傳旨給外務部,看那一等的寶星,跟他的職位相當。至於鐵路上還有好些華洋司事,這一次辦差很出力,一起賞五千兩銀子,我另外撥出來,不必動部款了。」
「是!」袁世凱答說:「賞傑多第寶星一節,臣遵慈諭傳懿旨。賞鐵路華洋司事的款項,萬無請內帑之理。蘆漢鐵路在臣轄境之內,皇太后賞人的款項,自當由臣敬謹預備。」
「你這一說,我成了慷他人之慨了。多不好意思!」
慈禧太后是笑著說的,而袁世凱卻似乎很緊張,碰著頭說:「直隸的一切,皆在慈恩庇護覆載之下。慈諭‘他人’二字,臣萬萬不敢受。」
「我是隨便說的,你別認真。」慈禧太后含笑望了傑多第一眼,「他如果沒有別的話,你就帶他下去吧!」
「是!」
於是袁世凱與外務部司官,雙雙跪安,傑多第則深深鞠躬辭出。接著,李蓮英來請駕。由於進京的日子與時辰,是經過欽天監慎重選定,這一天的未正,也就是午後兩點鐘進大清門,上上大吉。所以慈禧太后不敢耽擱,一請即行。
※※※
鑾輿到達正陽門,剛是午後一點,預定兩點鐘吉時進大清門。路程費不到一個鐘頭,有個消磨時間的法子,借關帝廟拈香之便,在那裡等夠了時間再上轎。
清朝的家法,對武聖關公,特表崇敬。早在建都瀋陽時,便為關公建廟。世祖入關,覆在京師建廟地安門外,順治九年勅封「忠義神武關聖大帝」,雍正三年追封三代公爵,關公在洛陽及山西解州原籍的後裔,仿崇祀「四配」之例,授五經博士,世襲承祀。
不過,地安門外的關帝廟,靈異不及正陽門外關帝廟。此廟在月城之右,建於明朝嘉靖年間。相傳明世宗在西苑修道,因為禁中關帝廟內的法身太小,因而命木工另雕一座大像。完工之後,準備易像時,曾命人問卜,卜者說是舊像曾受數百年香火,靈異顯著,棄之不吉。明世宗甚以為然,因而在正陽門月城之右,另建一座新廟,而以禁中舊關帝像,移此承受香火。及至李闖破京,大內遭劫,新像不知下落,反不如舊像依然無恙。
更以位居衝要,佔盡地利,所以香火益盛。慈禧太后每遇山陵大事,出入前門,必在此廟拈香,城門內外,警蹕森嚴,唯獨這一次是例外,竟然在正陽門城樓上,有人居高臨下,堂而皇之地俯視慈禧太后的一舉一動。
可想而知的,除卻洋人,誰也不敢,亦就因為是洋人,誰也奈何他們不得。慶王唯有惴惴然捏著一把汗,但願洋人肅靜無聲,而慈禧太后不曾發現,才可免除詰問誰應負此「大不敬」罪名的責任。
入廟之時,由於洋人都聚集在月城上,所以慈禧太后不曾發覺,乃至行禮已畢,休息得夠了時候,一齣殿,視線稍微上抬,洋人便已赫然在目。扈蹕群臣,無不色變,預料著慈禧太后會勃然震怒,即使當時不便發作,那鐵青的臉色,亦就夠可怕的了!
那知不然!慈禧太后看得一眼,居然忍俊不禁地笑了,就象那些慈祥喜樂的老太太,看見年輕人淘氣那樣。接著,把頭低了下去,佯作未見地上了轎子。
※※※
首扈大臣一路看著表,指揮輿伕的步伐,扣準了時間,準兩點鐘,進了作為紫禁城正門的端門。於是經午門過金水橋入太和門,循三大殿東側,到後左門,外朝到此將盡,再往裡走,便是「內廷」,非有「內廷行走」差使的人,不得入。
慈禧太后是在這裡換的軟轎,向東入景運門,越過奉先殿,進錫慶門,便是寧壽宮的區域。慈禧太后在轎中望見九龍壁屹立無恙,不由得悲喜交集,眼眶發熱了。
皇帝以及近支親貴,趁慈禧太后在後左門換轎的片刻,先趕到皇極門前跪接,等軟轎過去,只有皇帝跟隨在後,一進寧壽門,觸目又另是一番大不相同的景象了。
原來宮眷是在這裡跪接,慈禧太后亦在這裡下轎。領頭的是同治年間與蒙古皇后阿魯特氏爭中宮而落了下風的榮慶皇貴妃,一見慈禧太后,只喊得一聲:「老佛爺!」尾音哽塞,趕緊掩口,已是哭出聲來。
「想不到,咱們娘兒們還能見面!」慈禧太后勉強說了這一句,噙著淚笑道:「到底又團聚了。大家應該高興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