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十二月初二,宮中各處皆顯得有些異樣,太監、宮女相遇,往往先以眼色相互警戒,看一看周圍,若是沒有什麼要避忌的人,便會悄悄相語,提出許多好奇而無法解答的疑團。
「不知道珍貴妃出井,是怎麼個模樣?她死得冤枉,一定口眼不閉。」
「誰知道呢?泡在井裡一年多了,你想想會成個什麼樣子?」
這是怎麼樣也不能設想的一回事,唯有當面看了才能明白。
「我想去看一看,可又怕攔著不準進去。得想個什麼法子才好?」
「只有到時候看。能進去最好,不能進去也沒法子。」
又是個沒有結論的話題,徒然惹得人心癢癢地更想談下去。
「可不知道皇上會不會去?」
「他想去也不成啊!」
「這也不見得。你想,能在寧壽宮給珍貴妃設供桌,這話說給誰也不信。可是結果呢?」
「話是不錯。不過,這件事也許瞞著皇上,到現在他都還不知道。」
「如果知道了呢?皇上一定要見珍貴妃一面,老佛爺真的攔住不許?」
「老佛爺或許不會攔,就怕皇上根本就不敢說。」
這個說法,看起來一針見血,誰知適得其反,慈禧太后對於料理珍貴妃身後這件事,不但不打算瞞著皇帝,而且是採取很開明的態度。
「你知道我為什麼挪到長春宮?」慈禧太后用此一問,作為開頭。
「兒子不知道。」皇帝率直答說。
「我是打算在貞順門那間穿堂裡面,替珍貴妃供靈。」慈禧太后又說:「屍首擱在井裡,總不是一回事,我老早就想好了,一回京第一件要辦的,就是這件事。如今日子挑定了,十二月初三丑時大殮。我是不能去看了,我倒想,你該跟她見最後一面。」
聽得這話,皇帝有茫然不知所措之感,因為慈禧太后的話是真是假,是體諒還是試探,一時亦覺不辨。從西狩共過這一場大患難以後,雖然國家大政,她還是緊緊把持,毫不鬆手,但處家人母子之間,已非從前那種一見面便板起了臉的樣子,常是煦煦然地頗有慈母的詞色。可是有關珍妃的一切,應該是個例外。
「怎麼?」慈禧太后用鼓勵的語氣催問:「這有什麼好為難的?到時候我讓蓮英陪了你去。」
這不象是虛情假意,皇帝也想到,不能不識抬舉,因而答說:「皇額娘一定要讓兒子去,兒子就去一趟。」
「我想,你應該去!她也死得挺可憐的。」慈禧太后緊接著又說:「喔,我還告訴你,內務府跟她孃家的人,一起在西直門外挑了一塊地,替她下葬。入土為安,你說是不是呢?」
「是!」皇帝低低地說:「兒子在想,珍妃如果泉下有靈,一定感激皇太后的恩典。」
「但願她有個歸宿,早早超生。」慈禧太后又說:「等晚膳過了,你早早歇著去吧,到時候我讓蓮英到養心殿去。」
於是傳膳以後,宮門下鑰;皇帝回到養心殿,已是掌燈時分。這天很冷,火盆中的炭不夠旺,皇帝吩咐:「多續上一點兒!」
結果還是不夠多,偌大的雲白銅火盆,只中間一小圈紅。
皇帝忍不住生氣,找了首領太監孫萬才來罵。
「你聽見我的話沒有?叫你多續上點兒炭,為什麼還是這麼一星星鬼火?」
「回萬歲爺的話,炭不多了,後半夜更冷,不能不省著用。」
「炭不多了?分例減了?」
「分例倒沒有減,就是不給。」
「誰不給?」皇帝問說。
就在這皇帝忍無可忍,震怒將作之時,門簾一掀,閃進一個人來,一面請安,一面說道:「奴才給萬歲爺請晚安!」
見是李蓮英,皇帝胸頭一寬,怒氣宣洩了一半,他對李蓮英視為教滿洲話,教騎射的旗人,稱之為「諳達」,他說:「你看看這火盆!屋子裡那裡還有熱氣兒?問起來,說是領的炭不足數,得省著用。到底是誰在搗鬼?」
李蓮英一看是孫萬才,心裡雪亮,此人是崔玉貴一夥,以為皇帝還是從戊戌政變到興和團鬧事那段期間的倒霉皇帝,這就大錯而特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