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得一點不錯。」慈禧太后急忙介面:「說真個的榮祿夫婦也太寵他們這個姑娘了!找一天,我好好說他一頓。」
於是迴鑾不久,便降了懿旨,將「榮祿之女瓜爾佳氏指婚醇親王」。喜信一傳,醇親王的「北府」賀客盈門,那知老福晉劉佳氏,也就是小醇王載灃的生母,忽然得了急病,病狀是喃喃自語,雙眼發直,見了人都認不出來,彷彿中了邪了。
見此光景,賀客大駭,但「北府」上下,卻還能保持鎮靜,因為這是老福晉舊疾復發,而得此近乎瘋癲的痼疾,卻是出於慈禧太后所賜。
原來老醇王有四位側福晉,劉佳氏位居第二。嫡福晉及第一位側福晉相繼下世,便由劉佳氏當家。在老醇王病歿時,老七載濤只有三歲,是她自己一手帶大的,光緒二十三年,慈禧太后懿旨命載濤出嗣為貝子奕謨之子。劉佳氏的這個小兒子,簡直就是她的命根子,平空被奪,哭得死去活來,從此就有些恍恍惚惚,言語顛倒的樣子了。
但刺激猶不止此,尤其這一年接二連三地來。首先是載濤的「父親」又變過了。這奕謨是咸豐、同治年間被尊稱為「老五太爺」的惠親王綿愉的幼子,嚴正不阿,是親貴中的賢者,卻跟慈禧太后不大合得來。當初載濤為子時,看他肥頭大耳,十分高興,但不親自進宮謝恩,卻大宴親朋,就彷彿真的得了老來子一樣。慈禧太后知道了,頗為不滿,只是隱忍未發,以後鬧政變,鬧「拳匪」,沒工夫去擺佈他。這樣五年工夫過去,載濤已經十六歲,相貌厚重而俊秀,舉止穩健而瀟灑,是少年親貴中的美才,奕謨得意非凡。
那知樂極生悲,壞在他不該發牢騷,而且形諸筆墨,以致賈禍。他畫了一幅怪圖,懸空一隻穿了「花盆底」的腳,再無別的,卻有一首打油詩:「老生避腳實堪哀,竭力經營避腳臺;避腳臺高三百尺,高三百尺腳仍來!」
這隻腳一望而知是屬於誰的,慈禧太后得知其事,勾起舊恨,勃然大怒,降了一道懿旨,將載濤改嗣為老醇王的胞弟鍾郡王奕詥之後。奕謨夫婦所受這一番刺激,猶甚於劉佳氏,竟而雙雙病倒。劉佳氏一方面覺得慈禧太后喜怒莫測,十分可怕,一方面又心疼愛子改嗣,日子不見得會比在奕謨膝下來得好,因而又添了幾分病症。
不久,劉佳氏又受了一個打擊,事起於載漪別有歸宿。他本來所得的罪名是「革爵,發往新疆永遠監禁。」這年另有一道懿旨:「仍歸本宗。」亦就是仍舊算淳王奕誴的次子。他本來承繼為端郡王奕誌之子,而且襲了爵,如今一歸本宗,變成奕誌無後。誰要是再過繼過去、現成有個降封的貝勒在等著他承襲。慈禧太后倒是好意,將載灃的胞弟老六載洵,作為奕誌的嗣子,讓他由鎮國公一躍而為貝勒。可是劉佳氏又少了個兒子,自然大感刺激。
此時接到指婚的懿旨,是她一年中所受到的第三次打擊。這一次的打擊,又比前兩次來得重,大有「不能做人」之感,所以病也發得格外重了!
這因為載灃原是訂了親的,親家是蒙古人。嘉慶年間的三省教案,為僅次於洪楊的一次大規模叛亂,仁宗在宮中求卦,佔得「三人同心,乃奏膚功」。其後果然,所謂「三人」,是額勒登保、德楞泰、勒保,劉佳氏所定的兒媳,就是德楞泰之後。
德楞泰本人因功封一等繼勇侯,長孫倭計納襲爵,做過杭州將軍;次孫叫花沙納,官居吏部尚書,倭計納的襲爵的兒子叫希元,做過吉林將軍,死在光緒二十年。劉佳氏為載灃所定的親,就是希元的小姐,如今由於慈禧太后指婚瓜爾佳氏,對希元家就必得退婚了!
這件事從人情上講很難,因為希元家的小姐,是劉佳氏自己看中的,而已放了「大定」。照滿洲的婚禮,男家主婦到女家相親問名,合意了致送如意或首飾,名為「放小定」。然後擇定吉期,男家聚宗族親友帶領新女婿到女家正式求親,女家亦聚宗族親友接待,彼此謙謝再三,方始定婚,新婿拜女家神位及父母,歡宴而散。這樣經過一兩個月,再挑吉日下聘,名為「過禮」,又叫「放大定」,婚姻到此為止,已成定局。「放小定」猶可變化,「放大定」則等於已經迎娶,所欠者不過洞房花燭有好合之實而已。
因此,「放大定」之後,如果新郎不幸而亡,則未過門的新娘子,殉節者有之,守「望門寡」者有之。是這樣嚴重的情況,則退婚便如休妻,女家便認為奇恥大辱!尤其是希元家的小姐,守禮謹嚴,剛烈過人,得知退婚的資訊,什麼後果都可以發生的。那就無怪乎劉佳氏要急得發瘋了。
這一夜,「北府」燈火通明,親友至多,不過不是賀客,而是劉佳氏特為請來議事的。無奈大家畏憚慈禧太后,誰也不敢亂出主意,有的勸她遵旨為妙,有的始終不發一言。最後是劉佳氏自己定的主意,進宮面求慈禧太后收回成命。
慈禧太后只當她來謝恩,那知劉佳氏一開口便淌眼淚,「奴才的兒媳婦,已給奴才磕過頭,是奴才家的人了!一點過失都沒有,怎麼忍心退婚,」她哭著說:「這一來,教人家孩子怎麼得了?」
慈禧太后臉色鐵青,連連冷笑,向左右的宮眷命婦說道:「你們看看,世上有這種不識好歹的人!」說完站起身來就走。
於是榮壽公主出面相勸,劉佳氏哭了一陣,噙淚回家,已有個極壞的訊息在等她,希元家的小姐,服毒自殺了。
慈禧全傳第6部-瀛臺落日
九二
于歸的吉期定在十一月二十一,自初十以後,王府井大街東廠衚衕的榮府,送禮的就不絕於門了。
頭一天發嫁妝,用了一千多名的的挑夫。伴送嫁妝的全副儀仗之中,最煊赫的是四對「高腳牌」,八匹「頂馬」。
高腳牌是俗稱,宮稱叫做「銜名牌」,朱漆金字,第一對是:「太子太保」、「文華殿大學士管理戶部事務」;第二對:「軍機大臣」、「世襲騎都尉兼雲騎尉」;第三對:「賞穿黃馬褂」、「賞戴雙眼花翎」:第四對:「賞穿帶嗉貂褂」、「賜紫禁城內及西苑門內乘坐二人肩輿」。八匹「頂馬」,一色棗騮,不足為奇,難得一見的是,八匹頂馬上騎的是八個紅頂花翎的武官。這是當榮祿總領武衛軍時,袁世凱獻媚的花樣,由他的武衛右軍中,派出兩名二品參將到軍中大營去當差,於是其他各軍,如法辦理,榮祿便有了八名紅頂子的材官。這是從年羹堯以來,所未有之事,而年羹堯當時還不敢在京城「擺譜」,又遜榮祿一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