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行省之議,不妨及早籌劃。」那桐介面問道:「不知道上頭跟王爺提過沒有?」
「提過一次。」奕劻說:「上頭似乎還是看中了趙次珊。」
那桐與袁世凱對看了一眼,都不作聲。袁世凱跟那桐隱約談過,如果東三省設行省,一總督三巡撫,最好都能派「自己人」去。如今奕劻所說,似乎一時還無從措手,只好看以後情勢再作道理。
「此事還早,倒是有件事,兩位不妨參贊一番。」說著,奕劻從抽斗中取出一份抄件,順手交給了袁世凱。
這個抄件是兩通奏摺。一是署理兩江總督端方代奏修撰張謇的條陳,建議在徐州設行省。另一個是監察御史周樹模所奏,建議裁撤漕運總督一缺,說到理由,條條是道。
漕運總督管理漕糧由運河北運的一切事務。漕船有幫,稱為「漕幫」,由明朝的「衛所」演變而來。至今還保留著沿運河的直隸、山東、江南、江西、浙江、湖廣諸衛所,每一個衛所之下,又分多少衛、多少所、多少幫。管事的首腦,在衛稱為「掌印守備」,在所、在幫稱為「領運千總」。
明朝的衛所,本是一種兵農合一的制度,計口授田隸屬衛所,平時為農,有事當兵,稱為「屯戶」。到清朝利用衛所運輸漕糧,屯戶只管弄舟,不管打仗,本已大失原意,自從洪楊以後,一方面運河淤塞,不通全漕,一方面海運勃興,轉輸便利,南漕一半折銀繳納,一半由海道北上,運河上漕船連檣千里的盛況,再不可見。所以各省的衛所,一律裁撤,屯戶亦與一般百姓,毫無分別。
這一來,各省的糧道,也就次第裁減,漕運總督無官可轄,無船可管,不僅有名無實,簡直成了個贅疣,是故裁去漕督一缺,早就有人主張,只是周樹模形諸奏牘而已。
至於張謇的條陳,著眼不在裁漕督,而在設行省。他作了一篇文章,名為《徐州應建行省議》,以為當年劉邦崛起,與項羽爭天下的這一片千里無垠,莽蕩平原,一方面「控淮海之襟喉,兼戰守之形便,殖原陸之物產,富士馬之資材」,可以自成局面;一方面「俗儉民僿,強而無教,犯法殺人,盜劫亡命,梟桀之徒,前駢死而後鍾起者,大都以徐為稱首。」久為朝廷的隱患,而「將欲因時制宜,變散地為要害,莫如建徐州為行省。」
這個「省」的轄區,張謇有明確的指陳,以徐州為眾星之月,東到海州,西至商邱,南起泗州,北迄沂水,包括蘇、皖、魯、豫四省交會之區的四十五州縣。此省新建,張謇以為有「二便四要」。所謂「二便」實際上只有一便,即漕督可裁,由「徐州巡撫」兼理裁撤漕督以後所留下的「未盡事宜」。
另外「一便」,是練兵容易。因為這個地區的民風,「樸嗇勁悍」,照張謇的估計,招募一萬人,練步隊六千、馬隊四千,如果訓練得法,只要三年的工夫,這一萬人便有足夠的防禦力量。這在魚米之鄉的江南是不可能的事。
所謂「四要」是「訓農、勤工、通商」,地方富庶了,自然百廢俱舉,但「農工商兵皆資學問」,所以「興學」為要中之尤要。
「這個條陳,看起來很動人,可惜,紙上談兵,不容易做得到。」袁世凱將兩個抄件轉交那桐,淡淡的說:「我跟季直相處甚久,很知道他的為人,如果他入南皮幕府,賓主一定相得。」
這是隱隱譏刺張謇不免書生之見。奕劻點點頭說:「我亦是這麼想。不過,張季直以狀元居鄉,過去劉峴莊很看重他,聽說他在南邊很有號召力,大家就覺得他的條陳,不能不用,而要用又實在很難。軍機處把原件轉到政務處,為的集思可以廣益。慰庭,你是奉旨參與政務處的,不妨切切實實說一個意見,我好跟大家去斟酌。」
袁世凱對張謇的這個條陳,實在不感興趣,主要的是覺得徐州設省這件事,根本就是空談。不談「四要」之難,只說劃定轄區,牽涉到四省,便不知有幾許分歧的意見。
不過,朝廷有大政,每先諮詢北洋,他已恢復了當年李鴻章所擁有的地位與權勢,倘或緘默不言,無異自貶自削,因而想一想說:「漕督可裁是不易之論,江淮遼闊,江寧藩司照應不到,亦是實情。我以為不妨就此兩點去斟酌折中,期於允當。至於分割四省四十多州縣,合為一省,疆界的變更最容易發生糾紛,這在承平時期,尚且要慎重,何況當今之世。」
「對!一動不如一靜!」奕劻很起勁的說:「我的宗旨定了。」
袁世凱頗為欣慰。但不是他的主張得以實現,而是奕劻的唯言是聽。不過口中還得謙虛一番。「我亦是想到就說,話不一定對。」他說:「請王爺再多聽聽別人的意見。」
「不必多聽,多聽反而莫衷一是。慰庭,」奕劻突然轉換話題:「我再跟你商量一件事。西苑跟頤和園的工程,陸陸續續在增添,錢總不夠。你能不能在北洋那一筆經費中,挪撥幾十萬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