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大人!」專車的車長在花車門口高喊:「專車準九點鐘開,還有一刻鐘,送行的大人們請下車吧!」
此言一齣,紅頂花翎來送行的人,紛紛下車,而前面的隨員,後面的僕役,或者巴結上司,或者伺候主人,便紛紛湧向花車。前面還好,後面卻有載澤所攜的侍衛,守住車門。有個瘦瘦小小、三十來歲的漢子,身穿藍布薄棉袍,足登皂靴,頭上戴紅纓帽,兩手虛虛護著腰間,正待跨過兩車相接之處的鐵板,為侍衛攔住了。
「你是幹嗎的?」
「徐大人的跟班。」那漢子是安徽安慶府的口音。
「這會兒快開車了,別往裡擠吧!」
「不行啊!我家大人會找我。」那漢子說:「剛才我上錯車了。」
後面這句話令人不解,「你該上那一輛車?」侍衛問。
「自然是花車,我得跟著我家大人。」
「那麼,剛才怎麼不跟了上去呢?」
「月臺上人多,擠散了。」
侍衛起疑了,瞪著眼一打量,指著他腰際問:「你懷裡揣著什麼?」
一語未畢,「哐啷」一響,倒退車頭接上了車廂,力量猛了些,五節車一齊大震,「哐啷啷」一連串的響聲。站著的人都立腳不住,侍衛已倒向那人身上。就這時砰然巨響,車廂頂上開了花,硝煙之中飛起來碎木片、鮮血、斷手、斷足,嘩啦嘩啦地落在車廂頂上,好一會才停。
五大臣魂飛天外,載澤用一隻受傷的血手,摸著自己的脖子問:「我的腦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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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行當然中止了。五大臣之中,只有載澤、紹英受輕傷,死了三個五大臣的隨從。刺客死得最慘,下半身炸掉了,卻留著上半身,嵌在兩節車廂之間。臉上血肉模糊,看得出一雙眼睛鼓得銅鈴似的。
刺客的姓名不知道。只是有內行指出,刺客所帶的炸彈,簡陋異常,並無引線,一撞即炸,所以有此結果。
「兇手是誰啊?」從慈禧太后到宮巷小民都在這樣問,卻無答案。而有個人,卻非找到答案不可。
這個人叫趙秉鈞,字智庵,直隸人,出身不高,據說幼年是官宦家的書僮。為人極工心計,且善逢迎,因而以一個佐雜官兒,為袁世凱所賞識,連連升官,五六年工夫就當上了道員。
他這個道缺叫作「巡警道」。辛酉之亂以後,袁世凱創辦警政,由天津推及京城,收編聶士成的潰卒,訓練成巡警,即由趙秉鈞主持其事。
在京師的巡警,隸於工巡局,歸肅親王善耆管理,實際上是趙秉鈞在當家。如今輦轂之下,有此用炸彈謀害大臣的情事發生,自然朝野震驚,非追究個水落石出不可,而居然連兇手的姓名都不知道!這件事如果沒有交代,趙秉鈞自知丟官是丟定了,所以親自策劃監督,寢食俱廢地展開搜尋。
幸而刺客的面目猶自完好,用藥水洗淨了,攝成照片,印了數百份,分發給所有的便衣偵探,到客棧、會館、廟宇,以及任何可以作為旅客逗留之處去查、去問。
問來問去,終於問出結果來了。在桐城會館有個小女孩,認出他就是在會館住過的「吳老爺」,桐城的世家子吳樾。
於是,桐城會館的執事被捕,帶到工巡局,由趙秉鈞親自審問。這個執事自道叫吳士祿,從照片中認出吳樾的小女孩就是他的女兒。
「這吳樾是幹什麼的?」
「不知道。」吳士祿答說:「同鄉很多,沒法子去問底細。」
「他平日來往的,有些什麼人?」
「這吳老爺孤僻得很,沒有什麼朋友來往的。」
「哼!」趙秉鈞冷笑一聲,「你倒很夠義氣,同鄉同宗,處處替人家瞞著。不過,義氣兩個字也不是那麼容易得的,我叫你嚐嚐講義氣的滋味!」
說罷,吩咐行刑,最輕的一種,掌嘴五十。套上皮手套的五十巴掌,打得吳士祿滿嘴流血,不能不說實話了。
「常來的是一位張老爺。八月二十五那晚上,跟吳老爺睡一屋,兩個人悄悄談了半夜。第二天一早一起出去,從此沒有回來過。」
「是這個人不是?」趙秉鈞取出一張從吳樾屋子裡搜出來的照片,讓吳士祿指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