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奕劻講完,那桐一蹺大拇指說:「王爺這一著真高。到那時候,給他來個降三級呼叫,那就送了他的忤逆了!」
「對!」原來大員獲譴,不怕革職,只怕降級。因為革職的處分,只要找到機會,譬如有人奏保,或者慶典覃恩,一下子就可開復,降了級就要按部就班往上爬,得好幾年才能官復原職。所以奕劻很起勁說:「對!降三級呼叫,拿個從一品的現任總督弄成正三品的候補道,那才好玩吶!」
「這不算好玩兒!」那桐笑道:「拿這個候補道發交土膏總局總辦柯逢時差遣。王爺,你道如何?」
奕劻縱聲大笑,笑得涕泗橫流,沾滿了花白鬍子,笑停了說:「琴軒,你可真是損透了。」
「慢點!」那桐放低了聲音說:「王爺,你剛才的話,是說著玩兒的吧?」
「怎麼?」奕劻笑容盡斂,「你從那一點上,看出我是在說笑話?」
「如果王爺不是說笑話,可得趕快進行。軍費報銷,到底還是以戶部為主,張冶秋最聽瞿子玖的話,一下奏準核銷,還玩什麼!」
「嗯,嗯!不錯!」奕劻矍然,「琴軒,你出個主意,該怎麼把它拖下去?」
那桐沉吟了好一會答說:「只有在鐵寶臣那裡下手。我有一整套辦法,回頭到王爺那裡細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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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朝,奕劻關照門上,訪客一律擋駕:「除非是那大人、袁大人。」
那桐很早就到了。圍爐傾談,從從容容說了一套辦法,主要一點是,讓鐵良真除戶部尚書。
鐵良——鐵寶臣的底缺是戶部右侍郎,但卻署理著兩個尚書:兵部與戶部。這是親貴揄揚,所以慈禧太后加以重用。那桐認為不如送個人情,保他真除。然後叮囑他切實整頓軍需,嚴杜浮濫。話既冠冕堂皇,加以鐵良喜與漢人作對,這一下自然就不會輕輕放過岑春煊的軍費報銷了。
奕劻欣然同意。問起鐵良的底缺,該給什麼人?那桐乘機為柯逢時說話。奕劻笑了,「琴軒,你糊塗了!」他說:「那是個滿缺,柯遜庵怎麼能當?」
「不到任辦事,掛個銜頭,漢缺、滿缺似乎不生關係。」
一則是那桐說項,再則柯逢時的孝敬甚豐,奕劻終於點點頭,「好吧!」他接著說:「回頭慰庭要來,你就在這裡便飯,替我陪陪客。」
那桐遲疑未答。他繼了內務府的遺風,精於餚饌,喜好聲色,這天約了兩個「相公」在家裡吃飯,一味魚翅花了廚子三天工夫,一想到便覺口中生津,但奕劻相邀,又是陪袁世凱,似乎亦不便辭謝。
奕劻看出他的為難,也知道他的家庖精美,便即笑道:
「怎麼著,有什麼美食,何妨公諸同好?」
那桐很見機,急忙賠笑說道:「正在想,有樣魚翅,不知道煨爛了沒有?」說著,招招手將王府中伺候上房的大丫頭喚來,「煩你傳話給跟來的人,回去叫廚子把魚翅送來,還有客……。」
那桐沉吟著不知如何措詞,奕劻卻又開口了,「還有客?」
他問:「是誰啊?若是要緊的,我放你回去。」
「不相干。」那桐只好實說了:「是二田。」
「二田?」奕劻想了一下問:「一田必是架子比老譚的田桂鳳,還有一田呢?」
「田際雲。」
「原來是‘想九霄’!」奕劻笑道:「也是個脾氣壞的。算了,算了,不必找他們吧!」
那桐亦不願多事,告訴傳話的丫頭說:「你告訴我的人,有兩個唱戲的來,每人打發二十兩銀子,讓他們回去。」
於是一面等袁世凱、等魚翅,一面閒談,奕劻忽然問道:
「文道希的近況如何?」
「文道希?」那桐答說:「去年就下世了。」
「下世了?」奕劻不由得嘆息:「唉!可惜!」
「王爺怎麼忽然想起他來了呢?」
「我是由‘想九霄’想起來的。」
「原來如此!」那桐笑了。
原來「想九霄」的脾氣很壞,得罪過好多士大夫,有一次惹惱了文廷式,信口罵了句「忘八旦」,與「想九霄」恰成絕對。於是有人便說:「才人吐屬,畢竟不同,連罵人都有講究。」而「想九霄」的名氣,經此一罵,卻愈響亮。
於是由文廷式談到翁同龢,由翁同龢談到戊戌政變,奕劻不勝感嘆的說:「琴軒,宦海風濤,實在是險。載漪、剛毅那班混小子在的時候,我都差點老命不保!唉,談什麼百日維新,談什麼國富民強。你我還有今天圍爐把杯的安閒日子過,真該心滿意足了。」
「王爺的話是不錯,無奈有人不讓你過安閒日子!」
「你是說岑三?」奕劻又憤然作色:「騎驢看唱本,走著瞧吧。」
談到這裡,只聽門外高聲在喊:「袁大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