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輸了多少了?」
「我輸……。」潤昌猛然會意,不能說實話,「沒有輸,沒有輸。就一百兩銀子,玩了好半天。」
「沒有輸就算了。辛辛苦苦來一趟,何苦?」
潤昌不便再堅持,狠一狠心,斬斷了想賭的念頭,將銀票仍舊塞回箱子裡。
到得就寢時,關起房門,細細點數,說來正巧,剩下的不多不少,恰恰三千兩正。
「命也!運也!」潤昌反倒睡得著了。
※※※
傳詢楊翠喜等人的第二天,醇王與孫家鼐便即會銜復奏,一切都如在天津的安排。慈禧太后看完摺子,連同載振自請開缺的奏摺,一起發交軍機。
奕劻看完,自感欣慰,心裡在思量,大事化小,小事化無,載振可望保住原職了。那知瞿鴻璣有不同意見,認為言官固可聞風言事,但不能摭拾浮言浪語,汙衊親貴,此風不可再長!
奕劻當然不便為趙啟霖說話,只好請旨辦理。慈禧太后卻深知其中的妙用,乘機要裁抑奕劻的勢力,便即說道:「趙啟霖除非不處分,要處分就該革職。」
奕劻不作聲,瞿鴻璣答一聲:「是!」
「先擬旨來看。」
於是將原折及慈禧太后的意思,告訴了「達拉密」,引敘原文,擬成一道上諭:
「前據御史趙啟霖奏參新設疆臣夤緣親貴一折,當經派令醇親王載灃、大學士孫家鼐確查具奏。茲據奏稱,派員前往天津詳細訪查。現據查明楊翠喜實為王益孫即王錫瑛買作使女,現在家服役。王竹林即王賢賓,充商務局總辦,與段芝貴並無往來,實無措款十萬金之事,調查帳簿,亦無此款,均各取具親供甘結等語。該御使於親貴重臣名節所關,並不詳加查訪,輒以毫無根據之詞率行入奏,任意汙衊,實屬咎有應得。趙啟霖,著即行革職,以示懲儆。朝廷賞罪黜陟,一秉大公,現當時事多艱,方冀博採群言,以通壅蔽,凡有言責諸臣,於用人行政之得失,國防民生之利病,皆當剴切直陳,但不得摭拾浮詞,淆亂觀聽,致啟結黨傾陷之漸,嗣後如有挾私參劾,肆意誣罔者,一經查出,定予從重懲辦。」
旨稿送到奕劻手裡,頗有侷促之感。他這個親王與眾不同,別人是襲祖父的餘蔭,安享尊榮,他是打過滾來的,由疏支的輔國將軍、晉貝子、貝勒,而爬到郡王,再進而親王,什麼炎涼世態,險巇人情沒有經過?因此,他的長處就在有自知之明,輿論對他們父子的批評,完全明瞭。上諭煌煌,固然可以遮外省的耳目,但輦轂之下,防民之口,有如防川,必有人為趙啟霖大大地不平,而況有岑春煊在,豈能默爾而息?
看來難安於位了。
這樣一想,決定不顧嫌疑,毅然說道:「子玖,措詞太嚴厲一點,我看要改。」
瞿鴻璣故意報以苦笑:「我何嘗不想改,趙某是我的門生豈有不想回護他之理。無奈面奉懿旨,拿他革職,王爺。」他問:「措詞若非如此嚴厲,這個職怎麼革得下來了?」
「其實革職也重了一點,申飭或者至多讓他回原衙門行走,也就是了。」
「嗐!」瞿鴻璣大不以為然地:「王爺怎麼在承旨的時候不說?」
奕劻語塞,只好將旨稿送了上去。不久,第二次叫起,慈禧太后將載振的奏摺發了下來,垂詢處置的意見。
這個奏摺是楊士琦手筆,瞿鴻璣事先已經聽說,立言有法,是個必蒙嘉慰的奏疏,所以看得很仔細,是一字一句的默唸。
「奴才派出天潢,夙叨門蔭,誦詩不達,乃專對而使四方,恩寵有加,遂破格而躋九列。方滋履薄臨深之懼,本無資勞才望可言,卒因更事之無多,以致人言之交集。雖水落石出,聖明無不燭之私,而地厚天高,局蹐有難安之隱。所慮因循戀棧,貽衰親後顧之憂,豈為庸鈍無能,負兩聖知人之哲。思維再四,輾轉徬徨,不可為臣,不可為子。唯有仰懇天恩,准予開去御前大臣、農工商部尚書要缺,以及各項差使。願此後閉門思過,得長享光天化日之優容,倘他時晚蓋前愆,或尚有墜露輕塵之報稱。」
果然寫得好!瞿鴻璣暗暗讚許,但卻不便表示意見,只說:「親貴大臣的進退出處,向來非臣下所敢妄議,請皇太后、皇上裁奪。」
「這個摺子寫得很懇切。」慈禧太后問道:「奕劻,你的意思怎麼樣?」
奕劻唯有免冠碰頭,用惶恐的聲音答說:「奴才的兒子不肖,負皇太后、皇上的栽培,其罪該死。這個摺子,亦是出於悔過的愚誠,請皇太后、皇上俯準所請,奴才亦同感成全的恩德。」
「既然這麼說,我可不能不準奏了。」慈禧太后又說:「載振人很聰明,好好多念兩年書,將來不怕沒有重用的時候,寫旨來看吧!」
於是,軍機用「朕欽奉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壽恭欽獻崇熙皇太后懿旨」的格式,寫下一道上諭:
「載振奏瀝陳下悃懇請開去各項差缺一折,載振自在內廷當差以來,素稱謹慎。朝廷以其才識穩練,特簡商部尚書,並補授御前大臣;茲據奏陳請開去差缺,情詞懇摯,出於至誠。並據慶親王奕劻面奏,再三籲懇,具見謙恭抑畏之忱,不得不勉如所請。載振著準其開去御前大臣、領侍衛內大臣、農工商部尚書等缺及一切差使,以示曲體。現在時事多艱,載振年富力強,正當力圖報效,仍應隨時留心政治,以資驅策,有厚望焉!」
這兩道上諭,連同載振的原奏,經由宮門抄與新聞紙傳佈京內京外,頓時成為茶坊酒肆無人不談的話題,談奕劻父子,談楊翠喜,談段芝貴,也談趙啟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