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鍾駿這才領略到,在宮中當差是這樣的滋味,只好默然而退。不過有「既不任功,亦不任過」的話,算是比較放心了。
於是每隔五天進宮一次,每次匆匆一面,既不能細看皇帝的氣色,亦不能多問病情,皇帝自己也很少說話。「望聞問切」只佔得最後一個字,杜鍾駿頗有用武無地之感。不過,慈禧太后卻不似外間傳說那麼威嚴,常有溫諭慰問。中秋節賞也有他一份,大卷紅綢兩片,紋銀二百兩,是派人送到他楊梅竹斜街斌升店旅寓來的。
打發了賞銀,杜鍾駿順便請教頒賞的太監:「該怎麼謝恩?」
「大夥一起磕頭吧!我不大清楚,你最好問內務府。」
跟內務府的官員打聽才知道,照例頒賞,是約齊了一起謝恩,日子定在八月初三。到了那天,濃雲如墨,大雨傾盆,但海淀道上,車馬如織,文武大臣依舊都準時趕到了頤和園。
行禮定在召見軍機以後,大概是上午八點鐘左右。誰知雨勢越大,翎頂輝煌的王公親貴都侷促在仁壽殿兩廊等候,兩宮亦在殿中捲簾以待,一直等了一個多鐘頭,雨勢略收,二十出頭的小恭王溥幸,大聲說道:「不能再等了,行禮吧!」
說完,他一撩袍褂,下了臺階,王公大臣紛紛跟隨著,就在積水盈尺的天井中,亂糟糟地向上磕頭。杜鍾駿亦雜在中間,隨班行禮,搞得泥濘滿身,狼狽不堪。
出了仁壽殿,急於想回下處去換衣服,不道有個小太監一把拉住他說:「杜大夫,我有話告訴你。」
「你說吧!」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你來!」
那小太監神色倉皇地左右看了一下,撒腿就走。杜鍾駿在內廷當差半月有餘,已略知規矩,太監這樣結交外人是犯禁的。自知跟太監私下交談,亦有未便,但怕是有關皇帝病情的要緊話,不能錯過機會。考慮了一下,終於還是跟了過去。
跟到僻處,那小太監蹺起大拇指說:「你的脈理很好!」
「你怎麼知道?」
「我聽見萬歲爺說的,說你的脈理開得好。我一發告訴你吧,太醫開的藥,萬歲爺常常不吃,你的方子吃過三劑!」說罷,他略伸右手,五隻指頭亂掄著,彷彿是個無意識的舉動。
正在向他口頭致謝的杜鍾駿,驀然意會,急忙從口袋中掏出一張銀票,捏成一團,塞在他手裡。那小太監飛也似地跑了。
杜鍾駿卻不以為他是為了討賞,故意編一套好聽的話來獻媚。自己算了一下,除頭一天插班以外,正班共有三次,大概就是這三劑方子,皇帝全都服了。心裡在想,是不是能夠奏明皇帝,每次開方,連服五劑,庶幾藥效不致中斷,易於收功。
※※※
下一天又是值班之期,這天請脈是在寢宮,由內務府大臣奎俊帶領,快將到達時,只見一名太監匆匆趕來,行了禮說:「奎大人,你快上去吧!萬歲爺在發脾氣!」
「喂!」皇帝發脾氣,奎俊不急,從容問道:「為什麼?」
「不知道!萬歲爺親自檢藥,檢著檢著就來了脾氣了!傳旨找內務府大臣。」
「好!我就去。」奎俊回頭對杜鍾駿說:「你先在廊上站一站,聽我招呼。」
杜鍾駿便在寢宮外面靜靜待命。只聽皇帝的嗓子很大,「怪道我的病不得好!」他說:「你瞧枸杞上生蛀蟲,拿這壞藥給我吃,怎麼醫得好?」
「是壽藥房配的藥,大概藥的年分久了。」
「這怎麼行!現在派你到同仁堂去配藥。」
「是!」
不久,奎俊從殿裡出來,招招手將杜鍾駿領了進去,只見皇帝坐在一張小圓桌前面,桌上擺著一小包一小包的藥。
「杜鍾駿,」皇帝問道:「藥材是不是四川雲貴一帶的最好?」
「不一定,各地有各地的特產。」
「這‘於術’呢?」
「浙江省於潛縣出的最好,所以叫於術。」
皇帝點點頭,「這張方子是陳秉鈞開的,昨天不想吃,今天拿出來看看,覺得還不錯,服一劑也不妨,誰知道盡拿些壞藥給我吃。」他又問:「茯苓、山藥那裡最好?」
「茯苓自然是雲南,山藥要河南出的才地道。」
「好!以後你們開方子,都要註明藥材的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