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家也是蘇州城裡的大鄉紳,一時吃了眼前虧,豈有不加報復之理?看樣子他們親戚會變冤家。打起官司,追究緣故,自己脫不得干係,不如及早抽身為妙。
想想也不錯。王阿松一介平民,操的又是這種賤業,拘傳到堂,縣官必是先一頓板子打了再說。難怪他會害怕。楊崇伊想了一會說:「你去告訴他,決不會打官司,諒吳家不敢!」
「老爺,」那家人囁嚅著說:「只怕他不相信。」
「要怎麼樣才相信?」楊崇伊將心一橫,「你叫他看看,我今天還要到吳家去打一場!看吳家敢不敢告我?」
果然如此,王阿松的想法自又不同。但是吳家呢?真的不敢打官司嗎?誰也不敢說這話。而保持沉默的結果,變成無形中贊成主人的主張,加以滿城傳說這件新聞,都道楊崇伊豈止斯文掃地,簡直成了無賴!更使得他惱羞成怒了。
「說我無賴,我就是無賴!今天打定了吳家。你們替我去僱‘打手’!」他用力將胸脯拍得「嘭嘭」地響,「闖出禍來有我!」
主人如此,下人何敢違拗?而況原有這種風俗,三笑的「陸氏大娘」打「祝阿鬍子」;玉蜻蜓的「申大娘娘打沈鋆卿」,只要打得有理,盡打不妨。
這就非找流氓不可了。蘇州的流氓分文武兩種,文的稱為「破靴黨」,因為此輩穿長衫、著靴子,自命衣冠中人,遇事生風,善於兩面搗鬼,以持人之短,敲詐勒索為長技。武的便是分佈在鬧市的地痞,橫眉豎目,揮臂而行,賣的是狠勁,要找「打手」,此輩便是。
到得黃昏時分,二十名打手找齊了,楊崇伊拿好酒好肉,先作犒賞,自己在鴉片煙榻上半睡半醒的閉目養神。鍾打九下,蹶然而起,端著他那洋槍,領著二十名打手與七名家人,二次「殺」奔吳家。
這聲勢比前一天又不同了!二十名打手一式短衣紮腳褲,辮子繞在脖子上,手裡都有武器,不是鐵尺便是三節棍,一望而知是去打群架。
因此,這幫人一入吳趨坊便引起騷動。少不得也有人到吳家去告警,趕緊想關大門,已晚了一步!
楊崇伊搶上前來,掄圓了長槍,一下打飛了吳家的門燈,然後一陣風似的捲了進去,見人便打,見物便搗。吳家男女傭僕,一面告饒,一面後退,楊崇伊卻步步進逼,端看洋槍,竟闖入中門了。
「要出人命哉!」吳家的老管家大喊一聲,豁出老命去奪楊崇伊手中的長槍。
老管家尚且如此,吳家的健僕再難退讓,於是反身相撲,一擁而前,七手八腳的幫助去繳槍。楊崇伊當然要抗拒,緊握著槍身使勁往回一奪,用力過猛,自己將自己在額角上打出了一個大包。
就這時,聽得外面乒乒乓乓搗毀東西的聲音突然減低了,接著有人在喊:「吳大老爺來了,吳大老爺來了!」
吳家的人便都鬆了手,楊崇伊愣了一愣,突然暴吼一聲:「好!你們打,你們打!惡奴仗勢橫行,簡直無法無天了,我要吳大老爺還我個公道!」
一面說,一面踉踉蹌蹌地往外奔,將入大廳驀地裡想起,手中的這支槍,老大不妥!因而隨手往旁邊一甩,撩起夾袍下襬,從只剩了一個空架子的大理石屏風後面閃了出去。
「老公祖,」楊崇伊氣急敗壞邊說:「請你驗傷!吳家惡奴,目無法紀,毆辱士紳,請老公祖嚴辦。」
「老前輩,」吳熙鐵青著臉,冷冷地說:「一之為甚,豈可再乎?你也鬧得太不象話了!」
「老公祖,你不能聽片面之詞,我是上門來評理的。主人避不見面,指使惡奴,拿我圍毆成傷,無論如何要請老公祖主持公道。」
「好了,好了!都是地方上有面子的人,何必教人看笑話?」
「那可是沒有辦法的事!我現在面控吳家惡奴,仗勢橫行,請老公祖發落!」
「你不要說這種話!我勸老前輩反躬自問,息事為妙。真的要追究起來,‘持槍夜入人家’,該當何罪?律有明文!老前輩早就五品黃堂了,莫非還不明白?」
「怎麼?」楊崇伊聲音雖厲,己有些內荏的模樣了,「莫非老公祖要拿我當強盜辦?」
「豈敢,豈敢!」吳熙仰著臉問:「楊家的人在那裡?」
「去,去!」有個差役將楊崇伊的一名家人,往前一推:
「大老爺有話。」
那家人只好硬著頭皮上前,吳熙沉著臉說:「都是你們這批混帳東西,攛掇主人出頭,鬧出事來,怎麼對得起你們主人。還不趕快把你們老爺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