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凱點點頭,看著奕劻問:「王爺還有什麼話要問?」
「一時也想不起。想到了再說吧。」奕劻又說:「永秋,咱們這會兒所談的情形,你擱在肚子裡好了。」
「是,是!」屈庭桂急忙答應:「我知道輕重。」
「如果皇上的病勢有變化,或者在內廷聽到什麼有關係的話,請你隨時來告訴我,或告訴袁宮保也是一樣。」
「是!」
「勞駕!勞駕!我就不留你便飯了。」
這是暗示可以告辭了。屈庭桂隨即站起身來,奕劻卻又喊住他,親自開啟紅木鑲螺甸的櫥門,裡面是各式各樣的珍玩,他挑了一隻金錶,連裝得極講究的盒子,一起遞給屈庭桂。
「這是英國公使朱爾典送我的一隻表,專為跑馬用的,」他指點著說:「這裡有個鈕,一按,秒針就不動了。我想,你數脈搏倒挺用得著!」
「太用得著了!多謝王爺。」屈庭桂恭恭敬敬地請個安,告辭而去。
「王爺,」袁世凱的神色變得很興奮,很鄭重了,「事情已經很清楚!我有一句肺腑之言,上達王爺。」說著,回頭望了一下。奕勵知道他的用意,喊一聲:「來啊!」
一名聽差應聲而進。奕劻吩咐,如有下人,一律退出垂花門,並責成他在門外看守,任何人不準進入。
於是袁世凱自己移張紅木圓凳,與奕劻促膝而坐,輕聲說道:「事情很清楚了,太后絕不能讓皇上死在她後頭。一旦龍馭上賓,後事如何?」
「照同治十三年十二月的例子,太后總得召集御前會議,問問大家的意思吧?」
「是的,我是請問王爺的意思。」
「我主張立長君。」奕劻毫不考慮地說:「讓溥倫來幹!」
「不!」袁世凱說:「王爺為什麼就沒有想到,有一天會搬到寧壽宮去納福?」
一聽這話,奕劻目瞪口呆,好半天說不出話,腦子裡不期而然地浮起高宗內禪以後的種種傳說。可是怎麼也不能把自己跟嘉慶元年以後的高宗併合成一個人。
「慰庭,」他終於開口了:「這怕不行!」
「何以見得?」
「我是疏宗。」
「嗐!王爺怎麼妄自菲薄呢?」袁世凱說:「仁宗跟慶僖親王是同母兄弟。當初的身分、教養,完全相同,只為仁宗長了兩歲,所以得承大位,這一系下來,至今上而絕,那就該回頭由慶僖親王一系繼統,才算公道。」
如說慶僖親王永璘一系繼統,則皇位應該落在載振身上。奕劻做夢也沒有想到,袁世凱會有這樣一種說法,真所謂匪夷所思,連當事者都覺得說不過去。
「慰庭,你的好意,我父子感激至深,不過這件事怕辦不通。」
「怎麼不通?請教王爺!」
「第一,你的說法,於古無徵……。」
「有徵,有徵!」袁世凱搶著說:「宋朝自太祖駕崩,兄終弟及,帝系從太宗傳到南渡以後的高宗。以下自受禪的孝宗開始,就又是太祖的子孫做皇帝了。」
「孝宗是太祖的子孫?」奕劻驚訝地:「我倒不知道。」
「有書為證,不能瞎說的。」
書架上現成的一部二十四史,袁世凱抽出《宋史》第一本,翻到《孝宗本紀》,看都不看便遞了給奕劻。果然,書上記載得明明白白,孝宗是太祖的七世孫,秦王德芳之後。
這使得奕劻有些動心了!不過知子莫若父,載振望之不似人君,又有楊翠喜那一重風流公案,必難服眾。所以仍是搖搖頭說:「不必,不必!徒然落個話柄,何必?」
「王爺是怕有人不服?」
「是啊!」
「為何不服?如今是擇賢,振貝子那一點不如他人?當然要反對總可以找理由,這不妨事先疏通。」袁世凱停了一下又說:「當年世宗即位,弟兄之間還不是個個不服?但有隆科多在,還不是隻好俯首稱臣。」
雍正之能入承大統,得力於隆科多以步軍統領掌握著兩萬禁軍,袁世凱以此作譬,是以隆科多自擬。
奕劻心想,袁世凱雖已不在北洋,但所練的六鎮新軍,除鐵良統制的第一鎮,由旗丁編組,指揮不動以外,此外五鎮,都能直接間接地排程。他手下的第一員大將段祺瑞,現任袁世凱嫡系的第三鎮統制,駐紮保定,駐南苑的第六鎮,本由第三鎮所孳生,實際上亦由段祺瑞在指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