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尚書溥良、左侍郎景厚、右侍郎郭曾炘,急忙趕上前去,向北跪倒,半低著頭,所有的王公大臣亦都垂手肅立,靜聽宣旨。
「奉懿旨:皇帝臥病在床,免率百官行禮。」
崔玉貴的聲音極高,沒有一個人覺得不曾聽清楚。然而何以有此懿旨?人人感到意外,相顧錯愕,噤不能言。而就在這沉寂如死的霜風曉陰中,突然聽得來薰門內,嗷然一聲,淒厲無比,令人毛骨悚然。
來薰門很快地合上了。但皇帝的哭聲若斷若續,依舊隱約可聞。
一○四
賀壽的戲在未正就散了,這是從來未有過的事,許多人記得,光緒十八、十九兩年太后萬壽,每次都唱七天戲,辰時開鑼,唱到「電氣球」大放光明,總在二十刻左右。有一天甚至到亥時方散,三慶、四喜、春臺、和春、嵩祝五十徽班輪著唱,費時三十一刻之久。
何以散得這麼早?只為慈禧太后的肚子又吃壞了,坐不了多少時候,就要起身「更衣」,一去一來,奉旨入座聽戲的王公大臣跪送跪接,不勝其煩,連慈禧太后自己都覺得好沒意思,因而才傳旨散戲。
「這幹什麼呢?」慈禧太后卻又閒得無聊,尤其是在福晉命婦辭宮以後,頗有曲終人散的淒涼。
誰也無法回答她的話,萬壽正日的下午,自然是聽戲,誰也不曾想到該預備些可供她消遣的玩意,所以面面相覷,都是一臉的尷尬。
最後是李蓮英出了個主意,「老沸爺不是要照一幅‘行樂圖’嗎?」他說:「照相的伺候了好些日子了。」
這倒提醒慈禧太后了。前幾天慶王奕劻奏報,普陀峪「萬年吉地」歲修完工,慈禧太后由普陀峪想到普陀山,那是觀音得道之地,便說要扮做觀音大士,照一幅行樂圖。當時說過丟開,如今既有照相的在伺候,何妨就以此消遣?
「既照相要陽光好,這會兒行嗎?」
「不相干!在屋子裡照,有陽光沒有陽光都一樣。」
「在屋子裡照?」慈禧太后問道:「屋子裡那來的紫竹林,那來的九品蓮池?」
「用砌末!全都預備好了。」
「好吧!咱們照幾張。怎麼個照法?」慈禧太后緊接著說:
「得要善才龍女,還要個護法的韋陀。」
「都有了!」李蓮英答說:「四格格扮龍女,奴才妹子扮善才,奴才託老佛爺的洪福,扮一尊韋陀,也沾點兒仙氣。」‘那就扮吧!」慈禧太后向榮壽公主笑道:「剛才聽別人唱戲,這會兒我可要扮戲給你們看了。」緊接著笑容一斂,「這可是一件極正經的事,打水來洗手。」
於是,李蓮英主外,傳照相的來佈置「紫竹林」,榮壽公主主內,伺候慈禧太后作僧家裝束,身穿大紅平金的袈裟,頭戴垂著兩條長飄帶的毗盧幅。足踏土黃緞子的雲頭履。由於慈禧太后是張長隆臉,扮出來寶相莊嚴,榮壽公主不由得恭維:「活脫兒的觀世音菩薩!」
善才龍女也扮好了,一個捧淨瓶,一個捧紫金盂,夾輔著「觀世音」來到儀鸞殿以西的慶雲堂,只見李蓮英一身紅靠,就象天壽戲中楊小樓在《挑滑車》中所扮演的高寵。
包括慈禧太后自己在內、看他這副打扮,都忍不住想笑,然而畢竟忍住了。李蓮英自己也有些忍俊不禁,趕緊低著頭,雙手合十,作個致敬的姿態,掩飾他臉上不甚莊重的神色。
「都預備好了沒有?」
「預備好了!」
「是他照嗎?」慈禧指著跪在地上,一個穿藍布夾袍,戴紅纓帽的中年漢子問。
「是!」李蓮英答說:「他叫佟五,在後門開照相館,是他們這一行的好手,以前也伺候差事的。」
慈禧太后點點頭,踏入殿內,只見桌椅已經移開,拿戲中的砌末,佈置成「紫竹林」的樣子:前面是個蓮葉田,芙蕖出水的池塘,後面襯一大塊景片,畫的萬竿青竹,竹葉上還懸一塊雲頭花樣的金漆木牌,上書「普陀山觀音大士」七字。
「老佛爺請這兒坐!」
荷池與竹林之間,有個兩尺高的蒲團,李蓮英引著慈禧太后坐下,安排善才龍女站在她右首。他自己在她左前站定,雙手合掌作禮佛之狀,隨即有個小太監捧著「降魔杵」擱在他臂彎中間,越發象個韋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