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還有個不軟不硬,折衷的辦法。攝政王不妨這麼說:本來毅軍如鬧兵變,自有國法制裁,只是投鼠忌器,太皇太后的梓宮,尚未奉安,不能不加顧慮。」
不待他說完,載灃便已完全接受,「好,好!」他說:「這個說法好得很。」
即由奕劻劃此軟硬之策,載灃對他的觀感,大為改變,過去中了載澤的先入之言,總覺得「老慶」是個老奸巨猾的模子,此刻卻在想,姜到底是老的辣,算無遺策,只要他肯盡心,還是比別的人靠得住。
於是他開始要吐露肺腑之言了。話從鐵良談起:「鐵寶臣很不安分,慶叔,你聽說了沒有?」
「慶叔」二字在奕劻聽來很陌生了!自從頒佈了攝政王監國的禮節,規定以爵銜相稱,其間只有過年敘家人之禮,才聽他叫過一聲「厭叔」,算來不聞此稱,已半年有餘,因而不免微有受寵若驚之感。
不過表面上他仍舊保持著這一天侃侃而談的神態:「鐵寶臣不安分,已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他說:「打練警衛軍起,他心裡就不痛快,處處跟良賚臣鬧彆扭,老七跟我提過好幾回。莫非在攝政王面前就沒有提過?」
「提過,可是我又有什麼法子。最近,聽說他往鼓動風潮,打算讓裡頭出面來管事。這可太胡鬧了!」
「倒也不能說胡鬧!真的讓他把風潮鼓動起來,就算能壓下去,亦非朝廷之福。」
「就是啊!防患未然。慶叔,你有什好法子?」
奕劻想了一下淡淡地說:「法子多得很!不過我不敢胡出主意。」
「咦,慶叔!」載灃大為困惑:「你怎麼這麼說?」
「從前我替老佛爺出過好些主意。大概十個主意聽我八個,這八個主意,都有效驗。攝政王聽說過沒有,那些主意是我出的?」
「沒有!」
「當然沒有。老佛爺能教人佩服,教人怕,就在這一點上頭。凡事她自己拿主意,而且用人不疑。」奕劻怕他還聽不懂,索性挑明瞭說:「攝政王聽載澤的話,我可就不便出主意了。因為我出主意是幫攝政王,載澤出主意是幫裡頭,完全兩碼事。」
「慶叔,你放心,你放心!」載灃一疊連聲地說:「我再也不聽他的話了。」
「我想攝政王也不能再聽他的話。不然非弄成個太后垂簾的局面不可。」奕劻接著又說:「鐵寶臣非去不可!找個地方讓他當將軍去。」
「好!」載灃點點頭:「什麼地方呢?」
「得要找個好地方。」
「那自然是江寧。可是……。」攝政王不知道怎麼說了。
「攝政王是怕江南地方好,他會在那裡興風作浪?不要緊!江南大地方,人才薈萃,不容他胡作非為。倒是偏僻地方,他愛怎麼就怎麼,沒有人管得住他,反倒不好!」
載灃恍然大悟,原來是利用江南計程車紳,管住鐵良,不由得笑道:「慶叔這一著高。」
接下來談到張之洞的病勢。攝政王提出一個疑問,如果張之洞出缺,對政局有何影響?
「不但張香濤,」奕劻答說:「孫燮臣多病,也朝不保夕了。這兩個人是漢人讀書人當中的領袖,一旦都故去了,自然要影響天下對朝廷的觀瞻。唯一彌補之道,是在漢人之中,識拔一兩個真正能幹,有魄力的人。」
「不錯!」攝政王深深點頭,「孫燮臣不過狀元宰相,張香濤是想辦事,而實在也不是能辦事的人,無非都是聲望而已。如果真有能辦事的人,可以替得了張香濤,自然求之不得。慶叔,你心目中有人沒有?」
「有,袁慰庭。」
攝政王一聽愣住了,躊躇了一會說:「這怕有點難。」
不過半年的工夫,袁世凱的處境又不同了。兩宮賓天之初,人心浮動,情勢混沌,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意想不到的變故,所以不但袁世凱惴惴自危,奕劻已有自身難保之憂,不敢出死力相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