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缸」插話:「靠,平時刺激的我們還不夠?都知道你家何大妹子就是好,照顧的這麼周到。你要走快走,顯擺什麼?!」
何洛撫著生肖圖案的馬克杯,笑道:「激起民憤了不是?快去快回。」
這兩本書何洛都看過。坐了一夜火車,雖然是臥鋪,難免渾身關節僵硬。她起身抻個懶腰,舒展筋骨。「大缸」以為她等得不耐煩,忙把自己電腦前一攤瓜子皮推開,「無聊的話打會兒遊戲,章遠很快回來了,估計又誰的電腦出問題了。他最近可忙地不行,整天被叫去裝機。」
「沒關係,我慢慢等。」何洛探身,從書架上取下銀灰亞光的金屬相框,兩隻天鵝頸項低垂,彎成一個心形,裡面還是去年秋天的合影,章遠剛剛抵達北京,面有倦色,而路過的男生不知道如何使用何洛的相機,擺弄了半天也沒欽下快門。章遠叉腰站在何洛身後,說:「同學,我已經睡了兩覺了,北京站到了沒有?」何洛咯咯地笑出聲來,秋天的陽光暖暖地灑在臉上。時間就定格在這一瞬,他張嘴要說什麼,她燦爛地笑著。
相框旁邊,一沓課本上放著瑞士軍刀的包裝盒,何洛開啟,裡面整整齊齊一疊電話卡,軍刀還有刀套的位置是空的,想來他已經帶在身上。何洛把盒子放回去,瞥見課本下有幾張油膩的紙,邊沿都捲翹起來,暗自搖頭,看來英俊整潔的男生,背地裡也真是邋遢。她把一摞書本拿下來,一本本重新碼好,整理到那幾張沾滿紅油的紙時,只覺得字跡熟悉,仔細一看,不禁呆住了。
章遠回來,看到何洛氣鼓鼓坐在床上,面前攤著一本筆記,還有三五張斑駁的紙頁,立刻明白過來。「大缸」很識趣地抓了書包去自習室,路過門口時附耳對章遠說:「我向何大妹子解釋過,都是阿香不好,你慢慢哄吧。」
章遠一笑,擺擺手,「沒事兒,實話實說唄。」
寢室內只剩二人。章遠扯東扯西,何洛不言不語。
「別生氣了,生氣長皺紋,老太婆我可不要喲。」章遠颳了她鼻子一下,又過來拍她的後背,「老佛爺,坐火車辛苦了,小的給您捶捶。您賞賜的東西是小的保管不利,罪不至死吧?」
「這幾頁也就算了。」何洛悶悶地說,「反正你也不看,放著招灰,不如拿來擦桌子。」
「誰說我沒看?我通讀了啊。」
「那我問問你,看你記住多少?」何洛抬頭。
「太極最大的奧秘,就是無招勝有招。看了張三丰沒有,要忘記一切招術。」章遠拉著何洛起身,「來來,我教你太極入門。看,一個西瓜這麼大個兒,一刀切下去,一半給你,一半給他。」他把著何洛的手,慢悠悠比劃著太極的姿勢。
「不要鬧,認真聽我說話,好不好?」何洛抽回雙臂,「你答應我會仔細看的。」
「我仔細看了啊。」
「只是‘看’而已。」何洛翻著筆記後面的紙張,整潔如新,想起應急燈下奮筆疾書,光線越來越弱,甚而打算披上棉衣去走廊謄寫,是怎樣心急如焚。臨行前一再叮嚀,本校考研門檻很高,最好提前準備,摸清出題思路。而他,不緊不慢閒適得很,如「大缸」所言,還和幾個朋友一起幫別人攢計算機,收取一定費用,所得頗豐。
「真的仔細看了。」章遠指著筆記,「這些,微積分中值定理證明,代數空間,我們也都講了,和你們學校內容差不多,不用擔心。考試之前再看,給我一個月,保證搞定。」
「我知道你上學期成績不錯,而且各個學校大綱都差不多。」何洛蹙眉,「但是很多時候,考試就是考細節。」
「高考比較重視技巧,研究生考試注重基礎。」
「誰說的?你也沒有考過。」何洛撅嘴。
「你也沒有考過不是?」
「我聽別人說的。」
「我也聽別人說的。」章遠學她,聳肩撅嘴。
「算了算了,不說這些了。」何洛苦笑,兩個人都是道聽途說,爭辯無益。
「就是,你餓不餓?剛才不說沒有吃午飯?」章遠坐在她身邊,探身,鼻尖幾乎蹭著她的。
「不是很餓。」何洛說的是實話,一路顛簸,疲倦到什麼都不想吃。章遠不禁握住她雙手,只覺指尖冰涼。
「真的不餓……」何洛話未說完,雙唇已被堵住。纏綿的吻,比低聲嘆息更輕柔。
何洛隨父母去親友家聚餐,難免被問到是否已有男友。
「洛洛還小,沒有那個心眼呢。」何媽笑答。
「不急不急,但也可以考慮考慮了。周圍同學都是人尖兒,有合適的也別錯過,你爸媽嘴上不說,心裡也不會攔著你的。到年齡了麼。」
「小孩子,懂什麼誰合適阿。」何媽側身看著女兒,「以後的發展,現在都看不出來呢。」
又是這樣,旁敲側擊,明知道我們在一起,以為不承認,就可以不面對。何洛氣悶,隔日見到章遠,忍不住說:「改天去我家,好不好?」
「怎麼,你家買大米了,需要小工扛上樓是麼?那我要吃飽了再過去。」章遠笑。
「我認真的。你還沒有正式見過我父母呢。」
章遠說:「你也沒有正式見過我父母啊。」
「那是因為你沒有要我去。」
「如果你覺得有這個必要,我可以去。」章遠說,「等我先去買兩份保險。」
「我家也不是白公館,渣滓洞。」何洛嗔道。
「你知道我擔心的是什麼。」章遠收起笑容。bp機又響起,他低頭看一眼,將呼機關閉。
「又有人找你?」何洛蹙眉,問,「幫別人攢電腦會不會佔用很多時間?」
「還好。你不是也在做家教麼?」章遠說,「我們的收入都貢獻給中國電信了。」
但是我不需要為了考研而努力。何洛斟酌字句:「似乎你投入的時間精力,比我要多很多。」
「所以回報也會多一些。」章遠從書包裡掏出一隻機器貓的毛絨玩具來,「看,叮噹。」按下胳膊,傻傻地機械聲傳來:iloveyou,iloveyou。
何洛莞爾,低頭扭著機器貓的胳膊:「你知道,其實,我們並不需要天天打電話,我也不需要你要送我多麼好的禮物。我不想牽扯你太多精力。」
「你還在想考研的事情?」章遠說,「我最近真的沒時間,而且現在看那些,對於三年後的考試未必有很大幫助。」
何洛忍不住爭辯:「但是你就有時間攢機……」裝機有助於去北京麼?難道去中關村賣電腦?
章遠已然看出她的欲言又止:「不只是裝電腦,我手頭有更重要的事情。」
還有什麼,比能夠相守的未來更重要。
何洛將機器貓放在長椅上:「真是,要我怎麼說。你真的分得出哪個更重要麼?!」
「那要我怎麼說?」章遠不快,「我還有事,先走了。」他轉身走出兩步,又回頭,「拿好叮噹。」
居然是這樣稚氣的要求。何洛哭笑不得:「你都在關心些什麼事情?那你拿著好了。」將機器貓推過去。
「已經給你,拿不拿隨便你。」
「那我真不拿了。」何洛半開玩笑,不明白為什麼章遠如此小心眼。
「我也不會拿。」
「我真不拿了。」何洛又說,抓著自己的背包站起來。
「隨你。」
「你!」何洛咬唇,看著章遠轉身離開。她想拿起機器貓,但周圍三五雙看熱鬧的眼睛偷偷打量,她實在放不下臉面。心頭憋了一口氣,背上書包走向相反的方向。
滿城煙柳,桃花吐蕊。何洛不知不覺走到母校門前,明牆碧瓦,一如當年。她在一排小榆樹後坐下,透過新發的疏朗枝葉,可以清楚看到籃球場上奔跑的少年。天空漸漸陰霾,青天上湧出大朵大朵的烏雲,潑墨一樣愈積愈密。陽光偶爾從雲層的縫隙中投射,明明暗暗。
不過一年。
一年前尚且和田馨談笑著,坐在這裡看章遠瀟灑自如地上籃,風揚起自己半長的發,塵埃飛落在睫毛上,半眯著眼,他的身影有些朦朧。不過轉瞬,怎麼一顆心已經無法飛揚。
何洛臉頰一涼,接著是鼻尖。居然下雨了,她趕緊起身跑到教學樓裡。淅淅瀝瀝的春雨灑落下來,她不禁想起公園長椅上的機器貓。會有人收起嗎,還是依舊孤零零地躺在那兒。沒有人看到,沒有人關心。等雨過了天晴了,或許被清潔工當成廢棄的骯髒的玩具,順手扔進垃圾桶。
越想越是心疼,何洛把背包頂在頭上,一路小跑回到街心公園。長椅上空無一物。何洛不甘心,四下張望,還跑到垃圾桶旁,捏住鼻子,彎腰看著。結果自然是失望,她頹然垂手,也顧不上避雨,低頭慢慢踱著。
一步,又一步,紛繁往事一幀幀。何時起,甜蜜酸澀的等待都變了味道,彼此的試探變成遷就,期盼變成躲閃;曾經在初夏的街邊,怎麼都說不倦,偶爾沉默也仍有默契,恨不得時間停止一切不會改變;而如今,那麼多的話題無法直接面對,交流中的忌諱漸多,沉默成為一種尷尬,一旦停止交談,似乎彼此的心就越飄越遠。
何洛將背包抱在懷裡,壓緊胸口,才不會讓一顆心糾結起來。
「那個女學生,哎,別走,叫你呢。」賣冷飲的大媽從遮陽傘下探頭大喊。
何洛回頭,驚喜之間,眼淚就掉下來。
抱著失而復得的機器貓一路趕回家,春雨如煙,一大一小都淋得半溼。何洛把臉擦乾,又衝了洗衣粉,將機器貓塞在桶裡。忽然想起它是會發聲的,多半有電子器件,趕忙搶出來。四下一按,肚皮上的百寶囊裡確實有東西,但又不是方方正正的電池盒。探指進去,摸出一個深酒紅色的天鵝絨小首飾袋子來。
倒出,一枚銀白色的戒指落在掌心,簡潔流暢,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何洛緊緊握住,圓潤的弧線,尖銳地刺在心上。
乍暖還寒的天氣,下了兩天雨,又開始刮春風,一夜吹開桃花榆葉梅無數。城市中更是絢爛,假期卻到了盡頭。何洛傍晚的火車,收拾了行李就要出發,總是心神不寧。忍不住打電話給章遠,臨行前想再見他一面。章遠的語氣不冷不熱:「哦。你說,在哪兒吧。」
何爸何媽將車停在省大側門外,何洛一路小跑過街。樓群之間風更猛烈,遠遠地望到章遠,卡其色的毛衣,在風中有些單薄。
「怎麼不多穿點?」何洛問。
「你匆忙打電話,又說要趕時間,催命一樣。」章遠淡淡地說,「莫敢不從啊。」
「不想來就算了。」何洛嘻嘻一笑,「那我就不給你看了。」
「有什麼好看的?」
「看!」何洛伸出右手,「好看吧!」
「你又得意自己的爪子了……」章遠話未說完,眼前一亮。
銀色的指環,在纖細秀氣的中指上。
「是右手麼?」章遠強抑笑容,問,「我怎麼記得是左手。」
「左手的戒指怎麼能自己帶呢?」何洛攤開雙手,伸到他面前。
「誰帶不一樣?無聊。」章遠淡淡哼了一聲,還是將她的戒指摘下,帶到左手無名指上。
「錯了錯了!」何洛大叫,「是中指。追求訂結離啊,無名指是結婚戒指!」
「沒錯。」章遠大笑,「哈哈,是你讓我給你帶的,現在就要反悔了?」
何洛打他。
兩個人笑著,擁抱,親吻。誰也不敢先鬆開手,誰都知道,不可以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