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送章遠去校門口,一輛出租的影子都沒有,偶爾有塞滿人的公共汽車緩緩開過。雪花恰到好處的折射著金黃的燈光,空氣裡有熟悉的寒冷味道,家鄉一樣親切。兩個人在空闊的街上跑跑停停,團個雪球扔來扔去,在雪地上滑行,看誰的距離更長。心情單純快樂,在輝煌的燈火下沸沸揚揚熱熱鬧鬧。
「過兩天還會來麼?」何洛問他。
「或許,看進展吧!」
「好。」何洛頷首。若章遠此行順利,他所在的小公司可以成功與天達原有的技術部門及另外一家深圳工作組合並,或許一切就不同了。
章遠說過,他的構想是將研發中心設在北京,面向北方眾多剛起步的小型企業及老牌國營單位,避開南方激烈競爭。
無論如何,他的第一選擇,是這個自己生活了將近四年的城市。難免讓何洛有這樣那樣的聯想,未來是不確定的深海,似乎現在射進來一束光,彎曲盪漾。
接近年底時,章遠又來找何洛,臉色並不好看。他邁著大步,何洛幾乎要小跑前進才能跟上。她不敢開口問策劃書的事情,心中有一種奇怪的預感,章遠要說些什麼。
「我想放棄了,決策者並不是真的喜歡這個計劃。」章遠神色凝重,語氣裡隱約有三分怒意。
「喂,別呀。」何洛心急,「努力這麼久,你捨得麼?如果是我付出很多心力的事情,根本就不會說放棄兩個字。」
「好男兒志在四方,要立業,並不指望這一家公司。這兒容不下我,自然可以去別的地方試試看。」
「但你不是說,天達的思路和你自己的設想很吻合,而且他們有足夠的啟動資金和人力資源,新興的私營企業可以給你無拘無束髮揮的空間麼?」何洛將他說過的話羅列出來,「說好男兒志在四方,但如果你萬一短時間立業不了呢?難道一直漂下去?」
「那就長時間的立唄!下次問一個難一點的問題!」章遠笑笑,思索良久,凝視著何洛的雙眼,「別擔心了,我只是抱怨抱怨。但有一句話我要說,無論我怎樣決定,都是理智地開拓事業的發展空間,絕對沒有任何雜七雜八的原因。」
學校的廣場上在搭設露天舞臺,主路兩旁國槐和銀杏光禿禿的枝丫上纏著金黃的小燈泡,隔數米還會掛一盞大紅的燈籠。章遠忽然轉身問:「你的相機呢?這麼熱鬧,出來照相吧!」
何洛一愣,機械的「哦」了一聲。章遠今天的談話跳躍性太強,她歸納不出合適的中心思想,從頭梳理一遍,脈絡依舊不清晰。
時間一幀幀定格。
章遠把手伸在樹洞裡,齜牙咧嘴作出被咬住的疼痛樣子;
右手舉著糖葫蘆,左手捏個劍訣,揚揚頭:「糖葫蘆廣告,嶗山道士版。」
又把圍巾纏在手腕,把何洛的帽沿搭在拳頭上,笑著說:「這張,何洛隱身了。」
何洛咯咯地笑著。她穿了一件藕荷底色的中式對襟小襖,繡著雲紋,領口袖口和衣襟上一圈淺棕色的兔毛。章遠笑:「你好象穿著一隻大手套。」
何洛說:「哪兒像手套了?」
「這個搭配,總讓我想起手套來。你原來,有一幅這樣的手套吧。」
何洛點頭,「好多年前了,早就舊的不象話,不知道哪兒去了。」
章遠把大衣搭在臂彎,露出裡面的西服,招呼何洛:「來,合個影吧,對比這麼強烈,假洋鬼子和小村姑。」他舉手,在何洛頭頂比著兔耳朵,衝幫忙照相的學生吐吐舌頭。何洛站在他斜前方,聽見背後息息簌簌的聲音。她咳嗽一聲,屈肘輕輕頂了他一下,「喂,不要又給我弄兔耳朵來。」
「大姐!」章遠倒吸一口冷氣,「這麼用力!你不知道我有胃炎?」
「活該!」何洛嗔道。
「真惡毒。」聳聳肩,「不弄就不弄。」他放下手,閃光燈亮起的一瞬間,恰恰搭在她肩頭。
何洛渾身一震。輕輕的觸碰,一瞬間凝固了空氣。
「謝謝!」章遠跑去接回相機,衝她揚揚手,「正好是最後一張,我洗完給你吧。」似乎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
總裁的秘書小方來找章遠:「你去哪兒了?輕音等你很久了。」
「哦,我不是說了,今天會去找同學。」
「啊,是我來早了!」鄭輕音從隔壁的貴賓室探頭,眼睛彎彎的笑,「反正我在北京沒什麼朋友,下午就溜達過來玩兒了。」
「輕音好久沒回國,難得遇到老朋友,你這個做師兄的,怎麼也要帶人家四處走走麼。」小方笑得頗有深意,「反正最近你也沒什麼事兒,就是在等籌委會的稽核結果。」
章遠也笑:「我怕帶著她走丟了。北京我也不熟,雖然來得次數多,基本都是從火車站到我女朋友學校,兩點一線。」他衝鄭輕音揮揮手,「要不然,咱們去何洛那兒,讓她帶你四處走走。」
鄭輕音的嘴角搭下來,笑得勉強:「上次看到你們……她都沒怎麼說話。你把人家哄好了?」
「誰和誰沒有點小矛盾?」章遠說,「何洛最好哄了,給她點好吃的就行。對了,她們學校慶祝元旦的活動很多,你要不要去看看國內的大學生活?」說著,遞過一沓照片。
鄭輕音遲疑片刻,接過來一張張仔細看著,面色越來越難堪。
小方探頭,清秀的女孩子捧著烤紅薯,驚訝地回頭,嘴角還沾著紅薯瓤,微慍的眉頭,含笑的眼睛。
「照得不錯吧。」章遠微笑,「這就是抓拍,先抓住再說。」
「照片是挺好的。」鄭輕音扯扯嘴唇,笑了笑,「算了,我叫司機帶我去買東西好了。其實,這次回國根本沒想到會遇見你,能見個面打個招呼也挺好的。」
她低頭,快步走向電梯間,小方隨後追上。臨行前笑眯眯看看章遠,小聲說了句:「如果不用速洗,照片的質量會更好。」
章遠笑笑,總裁的秘書到底比總裁的侄女細心,一眼就看到照片上的日期。或許自己做地莽撞,他揉揉太陽穴,但如果鄭輕音的態度成為競爭的砝碼,他會鄙視自己。公司的人會怎麼想?何洛又會怎麼想?
得罪鄭天達就得罪了吧。章遠苦笑,想起一句大俗話,「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何洛拿到同城快遞送來的照片,反反覆覆看,淺淺一笑,更多時間再嘆氣,彷彿那一天都是錯覺幻影。她走過和章遠一起走過的校園,月光清清涼涼,樹木黝黑的影子寂寞地延展。打電話問章遠:「你在哪兒?明天過來好麼?我有事情和你談。」
章遠說:「不一定,我有一些棘手的事情要忙,等一段時間好嗎?很快。」
何洛掛上電話,悵悵嘆息。你是否知道,明天是除夕夜。我想和你一起聽新年的鐘聲,聽大家的歡呼,有什麼事情,忙得這一刻都走不開?
籌委會負責人劉總經理似笑非笑,看看章遠:「小女朋友找你?」
「嗯。」
「你的策劃書點子很新,但絕對不是最可行的。」劉總敲著桌子,「贊成和反對的意見,基本一半一半。雖然我們決定下大力氣扶植軟體子公司,但是,這也是冒很大險的。這公司基本是鄭老闆完全控股,最後的決定,還是要看他一句話。」
「我做好最壞打算了,夾包走人。」章遠笑,「謝謝你們給我機會來嘗試,最近這段時間,我也學會很多新東西。」
「不要現在就放棄。」劉總笑,「年輕人,有衝勁,也好衝動。」
已經到了這一年最後十個小時,章遠給何洛發簡訊,「我去找你。」剛要出門打車,小方又打來電話,說:「大老闆要和你面談。」
章遠語氣急促:「何洛,今天我可能又過不去了。」
「儘量吧!好麼?」她問,心底依然有期盼,這樣曖昧的搖擺,已經讓她在不斷的希望與失望間跌跌撞撞疲憊不堪。
何洛推去所有飯局,抱膝坐在寢室裡靜靜等著。打他的電話沒有人接,發簡訊沒有回。她百無聊賴,蔡滿心要去實習,拽著她作model練習化妝。看一眼鏡子裡的自己,成熟的陌生,連連搖頭。匆匆忙忙洗掉,章遠仍然沒有來。
接近八點,電話才打通。何洛說:「過來吧,我們好好談談。」
「我今天太累了,再等等吧。」章遠從鄭天達家裡出來不久,精神高度緊張的幾個小時過去,全身力氣被抽空,此時腦袋都不轉了。
「好,等等就等等吧。」何洛冷冷地說,「你一直就這句話,再等一會兒就是明年了,再等一段時間我就出國了,你也見不到我,我也不會為難你聽我羅嗦。」
章遠笑:「別耍小姐脾氣了,我真得很累,下次吧。」
我們還有多少下次?何洛黯然,「一次又一次,拖下去吧。拖到我們雙方都不想談的時候,就不需要再談什麼了。」
章遠從未見過這樣驕橫的何洛,毫不體諒他的艱辛,現在的狀態,見面或許是另一次爭吵,如果把事情的原委說給她聽,究竟會得到她的同情支援,還是會讓她有被欺騙利用的憤怒,章遠無法預知。
「不要鬧了,何洛。這次真的不行。」他疲憊地說,「你以為,我是為了你才來北京麼?」
「是……我知道,你有很多事要忙。」何洛嘴唇翕動,淚水都流不出,「是我為難你了。」
在你疲憊的時候,不設防的時候,終於說出真心話了,你的未來並不曾為我考慮,你來北京畢竟是你的選擇,不是因為我。
她又想起章遠的話:「無論我怎樣決定,都是理智地開拓事業的發展空間,絕對沒有任何雜七雜八的原因。」
原來,是我為難你了,我怎麼會為難你?所以,一次又一次,我為難我自己。所有的曖昧和試探,不過是你生活的附庸吧?是我自己入戲太深,你不是主角,甚至都不是觀眾,你來了,又走了,是我自己假想了一場海市蜃樓的破鏡重圓。
何洛握著聽筒,這一刻只覺得萬念俱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