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嘉楠為他調暗燈光,又說:「今天我看到阿姨給你晾衣服,你那些破洞牛仔褲是怎麼回事?不好看。有空我們一塊去逛街,叫上小善一起?」
周瓚忍耐著媽媽事無鉅細的「關懷」。腦子裡閃過的卻是樹籬外那兩雙緊緊並在一塊的鞋。他煩她,又可憐她。
「你多管管你自己吧!」他轉身背對著她說。
馮嘉楠一怔,她以為兒子指的是讓她最近食不下咽的那件事。
周瓚的祖父去世已有五年,周啟秀他們幾兄弟商量著借這次回鄉祭祖,將老父的墳塋遷徙到更佳的「風水寶地」,順道與三年前撒手西去的老母親合葬。以前但凡老家有事周啟秀都會百般哄著馮嘉楠,希望她儘量能與自己同行。可是這一次他卻很體諒她工作忙碌,主動說回老家路程奔波,事情又瑣碎,讓她陪著兒子在家就好。他的兄弟在她面前也對這次祭祖的事含糊其詞。
馮嘉楠豈是好糊弄的,她隱約已猜到他們打著別的算盤,很可能與她最介意的那件事有關。周啟秀或許也猜到她有所警覺,兩人只是當面不說破,心裡暗暗計較。這半個月來夫妻倆都分房而睡,誰都不肯先退一步。
什麼時候起,他們連吵架都覺得費力了?馮嘉楠心中苦笑,她甚至懷念從前兩人一言不合大動干戈的時光,最起碼彼此真真切切知道對方在想什麼。那時他們是真的動手幹架,也是真的和好如初。
「你大伯母的父親得了重病,送到我們這邊的醫院檢查,他們夫婦倆和她幾個哥哥也陪著來了。明天你三叔請一大家子吃飯,你也一起去吧。」馮嘉楠站起來對兒子說道。
「大伯母的孃家人,這算什麼親戚?老家二姨媽表弟的舅舅來了,要不要也去夾道歡迎?我明天有航模小組的活動。」周瓚想都不想地拒絕了。
換作以往,馮嘉楠未必會強迫兒子去應酬這些事,然而她想象著如今這樣的情境下,她獨自一人面對丈夫那一大家子人時的孤立無援,任她再好強,也不由得有幾分疲憊。
馮嘉楠嘆口氣,說:「阿瓚,畢竟你是我兒子。」兒子大了,心思行事越來越有他自己的主張,她都快猜不透他,也抓不牢了,但這種時候,兒子才是唯一能站在她這一邊的人。
她在床邊等了一會,聽到兒子含糊的聲音:「我明天的活動到下午六點。你給我地址,到時我自己過去。」
周瓚結束活動趕到三叔請吃飯的地點,他儼然已是到得最晚的那個人。包廂裡既有他熟悉的面孔,也有些只是似曾相識。他爸媽已然在座,讓他意外的是祁善也在。
馮嘉楠看到兒子,臉上露出了笑容,招呼周瓚到身邊。周瓚拉開祁善身邊的椅子坐了下來,聽見他媽媽說:「反正小善家裡今晚沒人做飯,我就拉她過來了。」
周瓚想起來了,定叔上週就提過他要隨文聯的藝術家們去外地採風,善媽多半又加班,她們研究所最近有個重大課題,忙得腳打後腦勺。
祁善朝周瓚笑,他翻個白眼。他躲還來不及,她卻傻乎乎地跑到這種地方來蹭飯。
在爸媽的提醒下,周瓚和在座的遠近親戚們都打了一遍招呼,態度雖略有敷衍,該有的禮數卻沒有荒廢。周啟秀稍感欣慰,馮嘉楠但笑不語。
周啟秀生在一個極其偏遠的山村,據說他們祖上也曾顯赫一時,後來為避戰禍,幾百年前躲進了一個山溝並在此紮根,成為當地僅有的幾個漢人大家族之一。對這種說法,馮嘉楠向來一笑了之,再往上追溯,他們會不會和周公攀上關係?人往往缺什麼才更看重什麼,她從不避諱她爺爺那輩還是地道泥腿子出身,這並不妨礙她父親是周啟秀事業起步階段最重要的提攜人。
周家到了周啟秀這一輩,他們這一房共有親兄弟三人。大哥憨厚本分,在老家務農順便照顧老人。老二週啟秀自幼是大家族裡最出類拔萃的一個,無論樣貌還是心性。他十幾歲就獨自外出求學,是那個年代家鄉少見的大學高才生,他父母在世時一直引以為傲。老三也是個傳奇,他腦子靈活,沒上過幾天學,早早隨同鄉外出賣苦力,從建築工人做到包工頭,後來又成了小開發商,富裕風光一時。他一度是家裡的經濟頂樑柱,供二哥上完大學,又頻頻寄錢照顧家裡的二老和長兄。
周瓚上小學那年,三叔說動他爸爸停薪留職下海經商。周啟秀是學化工出身,最早靠著三萬塊本錢註冊成立了一個生物科技公司,規模不大,效益尚可。當時馮嘉楠的父親,也就是周啟秀的岳父還在位,這層關係對周啟秀而言無論在資金還是人脈上都多有助益,再加上他本就聰明,眼光準,心思穩,人緣也好。短短六年裡,周啟秀公司資產幾番猛增,成為當地生化方面數一數二的企業。繼而周啟秀將經營範圍擴大,與三弟攜手合作。他的知識和魄力彌補了三弟的不足,而三弟摸爬滾打多年,三教九流多有門路,他們一起在恰當的時間以最合理的價格拿下了幾塊地,搭上了舊城改造的便車,從而進一步使事業得以壯大。即使周啟秀岳父退休沒幾年後就因病亡故,馮家也隨之衰敗,但周啟秀的事業不但沒有止步,還在三弟的牽頭下結識了尚處在事業上升期的老秦,兩人一見如故,從此相互依存,各自風生水起。
周瓚的大伯並不眼紅兩個弟弟在外事業有成,他與父輩相似,有著極強的宗族觀念。為二老送終以後,便留守家裡的祖屋過活,好讓弟弟們沒有後顧之憂。大伯和妻子一共生了四個女兒,最小的都已嫁人生子。周啟秀和馮嘉楠膝下只有周瓚。而周瓚的三叔最有意思,他結婚早,和髮妻生了一個兒子,也就是周瓚的大堂哥周子翼。前幾年他與糟糠之妻離了婚,前後又找了三任小妻子,每一任生的都是女兒。他們這一房富貴雖盛,男丁不旺,這是周瓚祖父在世時最大的憾事。
周瓚聽說,三叔壯志未老,至今還在鍥而不捨地和年輕女人為生兒子而奮鬥,可惜早些年還陸續聽說又添了幾個小堂妹,近期已漸漸沒了動靜。至於另一個模糊的「影子」,周瓚念及,唯有一聲冷笑。他的好父親不但在事業上是家族的主心骨,連傳宗接代這件事上也挑起了大梁。
馮嘉楠和周啟秀老家的人相處得算不上和睦。當年周啟秀父母就不看好二兒子的婚事。所謂抬頭嫁女,低頭娶媳。他們擔心以馮嘉楠的家庭背景和烈火一樣的脾氣會讓周啟秀吃苦頭。而事實上週啟秀確實是這段婚姻中比較遷就對方的那個,即使後來他事業遠勝馮嘉楠,也未曾改變這種相處模式。
馮嘉楠有自己的工作,家務上不甚上心,周啟秀在外忙碌,如果不是後來請了保姆,回家連一口熱飯都吃不上,這讓觀念傳統的周啟秀父母多有微詞。而周瓚幼年瘦弱多病,並不符合祖輩對「大胖小子」的期待,馮嘉楠為此沒少被婆婆指責不會帶孩子。周啟秀人長得好,又生性多情。他雖與馮嘉楠感情甚篤,這些年也總有一些風言風語傳出。若他主動提出離婚再娶,家族方面是沒有阻力的。然而讓家人意外的是,他和馮嘉楠磕磕碰碰,卻從未生過離開她的念頭。
馮嘉楠心氣高,不善逢迎,丈夫家裡不待見她,公婆似乎更偏愛老三家的長孫,她也淡淡地不放在心上。過去她並不在乎周啟秀家人對自己的看法,也不阻撓他孝敬父母,只是儘自己本分,別的一概不管。後來發生了一些戳她心窩的事,導致馮嘉楠與周啟秀家人幾乎決裂,往來也中斷了近十年。直到周瓚漸漸長大,二老年邁後對這個小孫子多有牽掛,她才在周啟秀的斡旋下逐漸有釋懷之勢,願意讓兒子與他父系家族的親人往來,然而與他們親如家人卻是再無可能。
出於這層關係,周瓚對父親那邊的家人親情一向淡薄,他只與三叔家的堂哥往來得比較密切,其餘的人在他眼裡可有可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