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了那麼多書,沒有一本是教你打扮的?」他開始有心思對她展開「人身攻擊」,一個手刀貼著祁善的頭髮劈過,弄亂了祁善扎著的馬尾。
祁善白了他一眼。初見時她一回頭就發現了,他又長高了一些,頭髮也比以前長,說不出是哪裡不同,也許只是骨骼肌肉的微妙變化,給人感覺他正處在從男孩子向成年男性過渡的程式中。他嫌棄祁善的穿著打扮,自己也不過是穿著她上個月寄給他的舊牛仔褲。
「你去了嘉楠阿姨那裡嗎?」
「嗯,在她那住了一晚,反正都要在那邊轉機。是我讓她不要告訴你我回來的事。」周瓚不甚熱衷地說道,過了一會,他主動問祁善,「你知道她找了個小白臉吧?」
祁善哭笑不得,「幹嗎說得那麼難聽?她是你媽!我只聽嘉楠阿姨說有個客戶在追她,條件挺好的,比她小五歲而已,什麼‘小白臉’?!」
「那男人年紀比她小,又不黑,‘小白臉’哪說錯了。」周瓚嫌惡道,「我看她的樣子,多半會答應。」
「這不好嗎?」祁善開啟自家的院門,對屋內的人喊了一聲,「媽,你看誰回來了。」
「有什麼好,說來聽聽!」周瓚較真道。
在沈曉星趕出來之前,祁善低聲勸周瓚:「她和阿秀叔叔已經離婚了,有新的感情生活是遲早的事,你操那份心幹什麼?」
「一個撿回了兒子,一個又找了男人。」周瓚嘲弄道,「我活該沒有家是吧。」
他最後一句話聲音低了下去,幽幽地飄進祁善的耳朵裡。祁善一怔,抬眼看了看他。
「誰呀……阿瓚,你,你怎麼跑回來了?」
沈曉星滿臉驚詫地出現在門口,後面跟著搞不清狀況的祁定。
沈曉星拉著周瓚在客廳噓寒問暖了一陣,回了廚房加緊準備晚飯。周瓚坐在沙發上和祁定聊著這半年的生活見聞,眼角瞄見祁善也進了廚房,母女倆嘰咕了幾句。
等到開飯時,餐桌上便擺滿了周瓚平日裡愛吃的菜。他碗裡明明已經堆得滿滿的,沈曉星還是不住地往裡面夾菜,唯恐他吃不好,眼裡滿是憐惜。祁定也一個勁地讓他多吃,一個人在國外可憐見的,那些洋食品和糊弄人的中餐哪比得上自家做的菜。
等到周瓚吃好了,沈曉星收拾碗筷,才提了一句:「你爸有你爸的難處,你別跟他擰。」
周瓚一改先前的強勢,把用過的筷子都聚攏成一把遞給沈曉星,嘴裡說道:「他們在那邊父慈子孝的,我實在看不下去。我現在知道我媽為什麼一步也不想再踏進那間房子了。」
沈曉星沒有作聲。整理停當之後,她和祁定上了樓,好像還打了個電話。等她再回到客廳,坐到周瓚身邊時,她便問他:「阿瓚,你這次打算回來多久?」
周瓚說:「沒想好,學校那邊有兩週的假。回來才知道挺沒意思的,我明天就去訂返程的機票。」
「孩子話!飛來飛去好玩是吧。你爸工作忙,自己都顧不上。你媽又沒回來,不如你先住在我們家。心裡痛快點了再回那邊房子也不遲。我剛才跟你爸媽商量了,他們也沒意見,說看你的意思。」沈曉星對周瓚說。
周瓚低頭,悶聲道:「也行。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善媽,還是你對我最好。」
沈曉星拍著周瓚的手,「傻瓜,你爸是心疼你的!」
祁善在沙發另一端沉默著吃水果,心想,這到底是誰惹不起誰?
沒過多久,周啟秀過來了一趟,幫周瓚拿了行李和換洗衣服,問他:「你真打算在這邊叨擾你定叔他們?」
「不好嗎,他們不嫌我。」周瓚淡淡道。
「誰嫌你了?」周啟秀一個勁地搖頭。祁定勸慰他別和孩子計較。周瓚咬牙不語,但到底沒再翻出子歉的事來。
沈曉星很快為周瓚整理出客房,周瓚在祁善房裡擺弄她的電腦。
「給我杯水,渴死了。」他頭都不抬地說。
祁善慢悠悠地翻了頁書,「你沒家,還沒手腳啊!」
「你想我下去看我爸的臉色?」周瓚說。
祁善受不了他繼續賣慘,這招好用也不能總用吧。她撇嘴道:「戲過了啊!你爸早走了。」
「是嗎?」周瓚面不改色,他在祁善的電腦裡倒騰了一陣,正開啟影片軟體和別人聊得歡暢。
周瓚在國外時也常邀祁善影片,祁善總推說沒洗臉,或攝像頭壞了,不想看他的嘴臉。不過兩人電話聯絡沒斷過,周瓚的近況祁善並不陌生,幾個月沒見面,也沒什麼敘舊的心思。他手下噼裡啪啦地打字,嘴也沒閒著,不時對著耳麥說笑幾句,似乎還並非和同一個人聊著天。看來他在「流放生涯」裡沒讓自己閒著,祁善原本還想問問他在語言學校的學習情況,現在看他聊天的架勢,該露骨的露骨,該曖昧的曖昧,胡侃調笑都沒障礙,她就知道自己的操心簡直多餘透了。
她趿拉著拖鞋去上洗手間回來,經過他身後,無意中瞄見影片裡是個典型東歐樣貌的金髮妹子,鼻樑邊有俏皮的雀斑。周瓚最小化視窗,回頭對她笑:「這是我語言班的同學,烏克蘭小妞,沒事練練口語。你不知道,那邊哪哪都是祖國同胞,平時生活的圈子裡老外最多的地方反而是在語言班上,還有一半是小日本和韓國人。」
祁善被霸佔了椅子,只能靠在床頭,提醒道:「聊完別忘了把亂七八糟的軟體給我卸掉。」
過了一會,周瓚摘了耳麥,坐到祁善附近,抽開她手上的書,湊過去說:「別看了,陪我聊會兒。說說,大學裡有沒有人追你呀?」
祁善把書又拿了回來,沒好氣道:「誰像你整天腦子裡就這些事。喂,你牛仔褲幾天沒換了?別坐我床上。」
「哪來那麼多事!」周瓚象徵性地拍拍褲子,把椅子搬到祁善床邊剛剛好的距離。他沒忘記,出國前他倆的關係一度十分微妙,祁善對他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冷淡。好在距離模糊掉了一些問題,越洋電話裡大家有事說事,倒沒有聽出什麼異樣。所以周瓚這次回來,會忍不住留心祁善對他的態度,比過去多了幾分試探的意思。
祁善沒有反對周瓚在她家住下,這讓周瓚放心了不少,然而他還是忍不住抱怨:「你不接我就算了,還和周子歉那麼親熱,故意噁心我?」
祁善沒理會他。周瓚訕訕地,從自己的背包裡翻出了一枚古董胸針,拍在她的書上,「下次鬼才專程去二手店裡給你淘東西!」
「我讓你去的?」祁善嘴上那麼說,手卻沒有把東西拒之門外的意思。她把胸針舉到眼前仔細地看,胸針是典型維多利亞時期的風格,純銀鑲嵌,主石是一塊淡黃色的琥珀,不見得多精細昂貴,卻是她藏品裡少見的東西。她喜滋滋地將它收進了床對面的鬥櫃裡。
這一招周瓚屢試不爽。祁善對這些小東
西的沉迷常讓他感覺好笑又奇妙,尤其是她凝視那些稀奇古怪的藏品時,眼裡流露出來的專注和迷戀,很容易讓他聯想到西方神話裡某種愛財如命的精怪或是守護寶藏的龍。他瞧不上她這點出息,也沒覺得那些小玩意有什麼意思,可偏偏走到哪裡都下意識地替她收羅。他知道什麼樣的東西祁善會喜歡,看見了不買下來自己也難受,這倒成了他的一種病。祁善鬥櫃裡攢下的「寶貝」至少有一半是周瓚物色來的。
提起祁善那個雞翅木的壽字鬥櫃,絕對也是個神奇的存在,它與祁定畫室裡那張紫檀畫案同為祁家曾顯赫過的祖輩所留下的僅有的老傢俱。疼愛女兒的祁定把鬥櫃給了祁善,祁善但凡有好東西都往那裡面藏。她「寶貝」可不少,但平素並不喜歡佩戴,只是純粹收著,周瓚疑心不到她整理嫁妝時輕易不會讓它們重見天日。他曾無數次親眼瞧見祁善把得來的東西收進鬥櫃裡,從此便如同石沉大海般再也沒有出現過。那鬥櫃彷彿也永不會被填滿,像一個紫褐色的巨大黑洞。他為什麼不由自主地替她往裡面添磚加瓦呢?莫非他的魂也一部分被鎖入了那鬥櫃裡?這對於周瓚來說是個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