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啟秀面上不提,背地裡沒少鞭策周瓚,要他爭點氣。周瓚直言自己對公司事務不感興趣,周啟秀罵也好,怒也罷,沒到三個月,他就正式從公司開溜,去和朋友合夥開了他的第一間酒吧。周啟秀氣得半死,實在是無可奈何,當著外人的面只能扮開明家長說「尊重孩子的選擇」。
三叔雖已不在公司核心管理層之列,見狀幸災樂禍地問周啟秀:「你現在還打算把自己半輩子的心血交給那個渾小子?說句不吉利的話,不怕眼沒閉上公司就被他賣了?」
周啟秀那時埋首檔案堆裡,對自己的親弟弟說:「什麼半輩子心血,等我死了,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說得輕鬆。二哥,你難道不為子歉想一想?他也是你兒子。」
「你不用時時提醒我這件事,我什麼時候虧待了子歉?」周啟秀用手揉著眉心,他怎會看不出來,阿瓚確實無心於此。子歉才是更適合成為接班人的那個。
老三見狀又勸了一句:「我也是為阿瓚好。你不能因為他媽沒了,就一味縱著他。他媽死了又不是你撞的,出事時你們婚都離了。要我說,也該讓阿瓚吃吃苦頭才……」
「就算我將來把公司交給子歉,阿瓚也是大股東之一。」周啟秀語氣依舊溫和,眼神卻冷了下來,「我們都吃過苦,何必要孩子也受這一遭?還有,老三,我不想再聽到你提起他媽媽的事情,你操的心已經夠多了。」
周啟秀曾寄望於祁善說服周瓚,但是在這件事上,祁善認為阿秀叔叔實在不必與周瓚相互為難。就像她願意紮在書堆裡一樣,周瓚喜歡開酒吧就開吧,他是成年人了,只要不犯法就與人無尤。
周瓚酒吧開業那天祁善也去了,周瓚抽空擠回她身邊,問她:「你覺得這裡怎麼樣?」祁善出孃胎第一次坐在如此吵鬧的地方,她莞爾道:「還行。」周瓚故意逗她,笑嘻嘻地又問了一句,「那我呢,你現在覺得我怎麼樣?」酒吧裡光線太過昏暗,他看不清祁善是否臉紅了,興許沒有吧,她的眼神還是平靜而清明的,連笑意都與回答上一個問題時毫無區別,「你啊?也還行吧。」
周瓚付之一笑,轉頭就去應酬別的朋友了。到了晚上,他回到自己一個人住的頂層公寓,靠著沙發背坐在落地窗前,外面是不曾熄滅的萬家燈火,他的眼神卻沒有聚焦。他很難不去回憶,如果是十年前的祁善,她會怎麼回答,很有可能她會說:「你是大傻帽。」四年前呢,她會扭過頭假裝沒有聽見,呼吸是亂了拍子的。如今他做什麼,她都覺得「還行」。不是他重新修復了在祁善心中的形象,而是她對他已沒有了要求。
周瓚至今也無法回答祁善當初的問題,她對他來說是什麼?她什麼也不是,又什麼都是。周瓚不想深究,他只肯定一點,媽媽不在以後,祁善就是他最親的人。想到這裡,他拿起腳邊的手機撥通了祁善的電話,說:「明天你什麼時候回學校?正好,上午我去你們學校附近的車場試車,可以順便送你一程……謝就不必了,明晚我去你們學校食堂找你吃飯。」
祁善碩士研究生畢業後順利留校任職於圖書館,工作地點又回到了市區,每天兩點一線往返於家和學校之間。周瓚與她見面又變得頻繁起來,他三天兩頭地往她家跑,倒比回周啟秀那邊還勤。祁善家的閣樓再一次被他的各種破玩意攻佔,遊戲機、潛水工具、山地腳踏車……還有各任正式與非正式女朋友送他的稀奇古怪的東西。祁善的電腦也不再單純屬於她自己,系統裡常常有她根本不知道幹什麼用的軟體,有時下班回來顯示器也換了一臺,他還美其名曰是替她「更新換代」。祁善每每向開門迎敵的父母抗議,他們的理由永遠是那一個——「阿瓚也可憐,他都沒媽了!」這話一說她若斤斤計較倒成了罪過。
周瓚的住處離祁善學校不遠,她也忘了是哪一回他出差在外,讓她去替屋裡的綠植澆澆水,從此祁善就有了他的鑰匙,澆水這件事徹底成了她的分內活,什麼給鐘點工開門打掃、下班順便幫他取個郵件更不在話下。
以普通朋友而論他們似乎太過親密,然而除去最大限度地融入她的生活,周瓚也沒有更逾越的行徑。他在外面的生活精彩得很,身邊的桃花從來沒有斷過,還不時慫恿祁善也去找一個男人試試戀愛的滋味,好幾次提出要給她介紹。祁善對周瓚圈子裡的朋友敬謝不敏,這幾年她爸媽也開始關注她的私生活,她不鹹不淡地應付著。就在周瓚和沈曉星夫婦都以為祁善要嫁給一堆書的時候,她的鐵樹毫無預兆地開了花,找的不是別人,偏偏是周子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