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的老保姆連續數天給子歉打電話,說阿瓏的狀態很糟糕,哪怕子歉去看她一眼也好。子歉答應了,他和阿瓏的事他親手開啟,也該親手了斷。
阿瓏在鄉下的外婆家休養,子歉依照老保姆的指引找到她時,她在水庫旁釣魚。阿瓏的釣魚水平得自老秦的真傳,子歉也比不上她。
浮標在水裡漂盪,魚竿在阿瓏手中,人卻在摺疊靠椅上睡著了,曾經肉乎乎的小圓臉如今最醒目的反而是尖下巴,眼角淚痕未乾。子歉蹲在阿瓏身邊,水風清寒,他替她把膝蓋上的薄毯子往上拉了拉,她沒有醒,嘴唇微翹,是過去愛嬌的模樣。
阿瓏做過子歉的女人,最切實的一個。他答應和她在一起時,她環著他一直跳,如果力量足夠,她恐怕會將他抱起來轉圈圈。她高興、悲傷、熱愛和憎恨都用最直接的方式表達。子歉何嘗沒有被阿瓏的嬌憨打動過,她說「周子歉,我要給你生孩子」。他甚至想,最好要是個女兒,像她才好。他也會是老秦那樣的父親,把女兒保護得無憂無慮,無路可退時仍不忘給她留條後路,只要她想要,就替她得到。
他們從哪裡開始走錯的呢?從他開車颳倒她,還是在百日宴的游泳池裡將她撈起來?子歉慢慢起身,退到阿瓏身後,惡念是在前一秒冒出來,夾帶絕望瞬間佔據了他。他已厭倦向任何人說「抱歉」,錯就錯吧,他生來是錯,至少能將其中一個錯了結。
阿瓏毫無防備地栽入水庫,沒有激起多少水花,那響動還不如摺疊椅落地的聲音。子歉退後兩步,臉上有種瘋子般的平靜。阿瓏似乎在水下掙扎,他看不見,卻知道她此刻在下沉,隨之下沉的還有他身體某個溫軟跳動的部位。她是唯一不顧一切、不問因果去愛他的人。子歉不肯承認,但他知道佔【花霏雪整理】據二叔心中最重要角落的人始終是馮嘉楠;他的生母有新的家庭和很多孩子;祁善是周瓚的;青溪愛錢也愛安穩……只有秦瓏愛周子歉。
子歉發現自己眼角冰涼,在他思緒覺醒之前,身軀已奮然躍入水中。他找到了阿瓏,撈起她,緊緊把她抱在懷裡,像環抱著他最後的溫暖。
阿瓏在肺部火辣辣的感覺中恢復意識,剛才恐怖的記憶回到腦海,她開始連嗆帶哭,然後看到子歉放大的臉,像做夢一樣。他也哭了,哭中帶笑。是喜極而泣嗎?
「我知道你會來救我的。」阿瓏全身都在顫抖,她投進子歉懷裡,用力得快要鑽進他的心。
聽說阿瓏因為落水住進醫院觀察,周瓚和祁善去看望她。她不厭其煩地對他們說起自己打瞌睡掉進水裡的狼狽笑話,幸虧子歉趕來及時,否則她已經成了水鬼。阿瓏說子歉是她的福星,也是她的大英雄。
祁善原本也沒把自己與子歉的分手原因完全歸咎於阿瓏,和周瓚在一起後,她對阿瓏更無芥蒂。阿瓏最近過得不易,上一回住院,她床前床後全是別人送來的花,探視的人絡繹不絕,現在除了子歉和老保姆,再無人管她死活。阿瓏拉著祁善滔滔不絕,可是周瓚下午約了設計師看新酒吧的設計圖,祁善要替他去陪阿秀叔叔,他們不能久留。
離開前,阿瓏拍著胸口慶幸道:「祁善姐,你要是沒跟周瓚好,我真不敢見你們了。你不知道我鬆了多大的一口氣,做壞人的滋味不好受。」
周瓚嗤笑一聲。祁善對子歉說:「讓她少說電話,對喉嚨不好。」
子歉點頭。
阿瓏嘴巴偏關不住,又朝周瓚擠了擠眼睛,「對了,我還要謝謝你呢!」
祁善聽不懂這話,沒來得及問就被周瓚拉走了。
房間裡又靜了下來,值班醫生過來巡房,說阿瓏沒什麼事了,下午就可以出院。阿瓏頓時輕鬆,對子歉笑道:「你可以回公司了。」
他說:「好。」
「周子歉,我給你半天時間考慮。」阿瓏語氣輕快,「在出院前你甩了我都來得及。我爸我媽不知道會判幾年,我什麼都給不了你,還會拖累你。你看,你又救了我一次,我們兩清了。我絕不會傷害你,也不會傷害你的家人。」
子歉皺眉道:「你的話確實太多了。」
他去給她熱湯,阿瓏用力地按床頭的召喚鈴,啞著喉嚨大聲喊:「護士,護士,我現在就要出院!」
子歉說:「我明天去二叔那裡,你願意的話也可以去看看他……不想去也可以,就在家等我。」
他走出病房,可房間裡還留有淡淡合歡花香。子歉畢竟是男人,對小節之處並不敏感,阿瓏卻有個嗅覺靈敏的鼻子。無論是子歉的公寓還是他在周啟秀家的衣帽間裡,都有阿瓏放置的合歡花香氛,她喜歡這個味道,也想用這味道在他身上悄悄打下自己的烙印。
那天阿瓏哭困了,打了個盹,可子歉走到她身邊時,她已有了知覺。即使沒有睜開眼睛,但阿瓏知道是他,女人對自己深愛的人有天生的直覺,況且還有他衣服上帶著的熟悉味道。
子歉瘋了,阿瓏陪他一起瘋。可他若清醒,她願用一個謊言換兩人相依白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