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地鐵到了八號橋,看了看路口的x先生密室,身邊都是同齡人——別人玩密室她加班,都是玩兒命。今天她要寫的稿子是個香港的時尚博主和本土家裝品牌的對談。音訊稿件實際上雞同鴨講,比密室解謎還難。到了辦公室她還沒進入狀態,坐在新到的雜誌裡亂翻,鬼使神差地翻開了《理想家》。沒找到什麼財富密碼,她接到了餘都樂的電話,晚上開放麥少個人,喝到早上四五點騎共享單車,一公里的路翻進溝裡,去醫院掛骨科了。
顧逸一點都不覺得稀奇:「你自己的段子沒寫完嗎?」
「我的段子拿去投稿了。」
「我靠!」
「不就是演出嗎,怎麼罵人呢。」
「不是,我看見那個不笑的男的了!」
一篇叫做《線上空間vs線下空間,都市人的自戕》的採訪裡,採訪的主人公正是不笑的男人,叫梁代文。文章裡寫的是他在做傢俱設計的一些理念,著重寫了對空間對人的壓縮。照片和現場看到的本人類似,鹽系的五官,平直的眉毛,看著鏡頭卻不甚用心的眼睛,直鼻樑左側有顆精巧的痣,嘴唇厚且有弧度,短髮些微有劉海,灰色的襯衫配了個銀色的鎖骨鏈,甚至從畫裡都能聞到他身上木質的香水味。整本雜誌裡別的受採訪者穿著表情都是《樂活》和《生活週刊》,他是《nylon》。
有些人臉就是衣服,太有特點太過吸睛,甚至都注意不到身上穿什麼。她這次故意又認真看了,這個男人帥是真的帥,臉頰沒肉,也沒有笑容牽扯出的紋路,基本可以斷定,工作時候也不會笑。
「人呢?在哪兒看見了?」餘都樂在電話裡追問。
「雜誌上」
「哦。那你不如說在夢裡看見呢。我跟你說,不要愛上觀眾,觀眾都是現實的,來是圖一樂,不是來找物件的,喜劇人不性感。」
餘都樂和她同一年講脫口秀,又是同齡人,兩個人一直很合得來。之前兩個人都在電視臺實習,餘都樂早一年,穿著衛衣戴毛線帽有點京腔,在剪輯室傾囊相授,清貧的日子全靠老闆畫的餅充飢。現在在ounce做個酒吧運營也挺快樂的,他一直開玩笑說哪天不想努力了,就找個有錢的姐姐,過上吃喝不愁的生活。
但傲骨被社會鍛打過,餘都樂發育成了不輕易信任別人的品格。
顧逸抽了抽鼻子:「我最近能不能在盎司睡幾天,躲躲室友。」
「不想被包養了?」
「那不是你的偉大志向嗎。」
「我算看明白了,你是真的喜歡這個木村拓哉,甚至都想拋棄大佬了。」
掛了電話顧逸看了看那張照片,啪地把雜誌一合:「今晚你就知道為什麼了。」
她今天就準備講講室友,租房子她可有太多話要說了。唯一的期望是今天這些搞笑的段子別被熟人知道,太慘。寫公號的稿子兩千字,每打一行就給檔案傳輸助手發兩句段子的靈感,稿子寫完了段子也寫完了。把零碎的段子整理進檔案再拷迴檔案傳輸助手,顧逸還點進頭像去看了一眼——生怕是同行改了頭像和名字偷段子。
「今天講講合租。在座有租房子的人嗎?看看,這麼多舉手的,也是,畢竟都來這兒看這個了。」顧逸指了指觀眾,笑聲就開始了。開頭就很冒犯,但觀眾都習慣了。
「大城市合租或者獨居都很正常,在我們這個年紀買了房子才不正常。我家的經濟條件一直不太好,讀大學時,我媽為了我能順利畢業沒有交社保,畢業之後我就和同學租了個房子睡一張床,攢了兩年錢把我媽的社保補齊了。剛畢業找房子的時候特別單純,瞄準了南京西路電梯大三居,看到上面掛價4000,覺得小時代一樣的奢華生活要開始了,每天做夢,後來才知道那是中介的騙局,專門騙剛畢業的學生,消費降級得住隔斷房。我的合租預算,三室兩廳的一室都租不起,只能租‘七隔斷一走廊’裡最小的那間。」
她就著笑聲講下去:「對,後來和同學在大寧租到了個老房子,產證面積37平帶公攤,小走廊推開門就會打到牆。社會上碰壁不算什麼,回到家也可以碰。當時的室友配合得很好,她上夜班我上白班,基本除了週末沒有同居的機會。唯一痛苦的就是她喜歡寫同人小說,偶爾遇到她上頭,在床上敲鍵盤,我躺下開始就有一種還沒下班的感覺,白班夜班一起上了……入不敷出的兩年一結束,時間多了錢也寬裕了,我立刻從同居生活中解放出來,心想終於可以單獨有一間房了。自如嘛,你懂得,因為租一間不用操心,室友都是管家操心,接下來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
「歷屆室友都有些奇奇怪怪的習慣,第一任室友特別喜歡在家做飯,每一道菜都燒焦,有一天隔著門縫,我覺得自己在被火葬;後來換了第二個,不喜歡倒垃圾,門縫裡能聞到水果腐爛和東西發黴的味道,我有次看了恆河的天葬,越想越怕,覺得還是敲門確認一下——哦,活著。我反思了一下,可能是我出的房租不多,就稍微加了幾百換了個大的北臥,室友在陽臺拉了一車沙子,據說是沙浴外加高溫瑜伽,有一次邀請我觀賞了一下,那個熱空調是乾的,她在裡面埋著只露一張臉……偶爾我就覺得自己是不是在做夢,火葬天葬土葬都在家裡能感受到,現在熬夜心悸反倒視死如歸了。真的你們別不信,我每次按那個密碼鎖都特別悲壯,那個聲音就提醒我,來吧——同歸於盡。」
臺下笑得前仰後合,還有人在拍大腿。歷屆室友腦中過,顧逸嘆了口氣,臺下笑得更開心了:「我租自如的房子兩三年,因為朝北便宜,一直沒捨得退,心想要是遇到個不錯的室友,說不定可以發展點什麼。後來我看自如後臺室友變了,兩男兩女,我心想,機會來了!搬進來那天我特別興奮,三室一廳的房子住了五個人,愛情公寓嗎這不是。結果一對gay,一對les,我突然變得特別安全。我甚至開始琢磨,要不要努力打破一下自己的底線,這樣兩個房間,我就都有機會挖牆腳了……」
最後一段是隨意發揮的。餘都樂曾說過,東北人的基因很難不好笑,外加真的窮,段子都笑中帶淚。顧逸特別不想接受後半句,怎麼,只有窮才能好笑嗎?也是,沒見著富人哭。但此刻看到大家因為奇葩室友的段子鼓掌,沒法反駁,謝幕謝得更傷感了。
抬起頭時場燈開了,本來看不清的後排觀眾,全都突然有了表情。她揮手準備下臺,發現最遠處坐著的正是上次第一排沒有笑的帥哥。這次有名有姓,叫梁代文,頭髮擋住了眉毛,喝酒的功夫,眼睛還在自己身上。
他又沒笑!